周明远随口问道。
贺敏闻言一怔。
工厂？
什么工厂？
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板最近关注的几个项目里，好像没有工厂。
“老板~”
她按着太阳穴，试探着问道。
“你说的是哪个工厂？”
周明远也没解释，只是笑了一下。
“没什么。”
男人摆摆手：“我记错了。”
贺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在她记忆里，周明远很少记错事情。
老板这种人，脑子里像装着一台精密仪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什么事，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记错了，那就是不想继续说。
小助理低下头，在备忘录里飞速按出一个名词。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一条一条汇报。
解忧的热点、明理的合同、下周的日程、需要周明远决策的事项。
她说得清晰，他听得认真。
偶尔提问，贺敏也能立刻回答。
一切都像精密运转的机器，严丝合缝。
二十分钟后，汇报结束。
“就这些了？”
“嗯，就这些。”
周明远揉了揉下颌，表示肯定。
画面里，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又看向屏幕。
贺敏等了几秒，以为他要说“那就这样”然后挂断会议。
但这次却没有。
“贺敏。”
周明远破天荒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在。”
“我不在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
贺敏张了张嘴，脑海转个不停。
这个问题太宽泛了，宽泛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感觉怎么样？
忙啊，累啊，睡不够啊！
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冒出来，有时候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但第二天还是照常爬起来。
这些能说吗？
嗯......好像不能。
“挺好的。”
女孩咬了下嘴唇，只吐出三个字来。
面对老板的沉默，她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端正一些。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工作。”
周明远两手一摊。
贺敏愣住了。
事实上，周明远很少说这种话。
他是那种在会议期间几乎不谈私事的人，工作就是工作。
当然，到了纯粹的私密空间另说。
这是贺敏跟着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总结出来的经验。
所以他现在问的这个问题，让人有点措手不及。
“我……”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家里是不是一直在催你回去？”
周明远抱起胳膊问道。
贺敏心里咯噔一下。
“还好。”
“还好就是一直在催。”
周明远面无表情。
“过年不回去，家里肯定有意见。”
贺敏没说话。
过了几秒，男人再次开口。
“该回就回，这边的事差不多进入正轨了，能放就放一放。”
贺敏没接话。
屏幕那头的周明远忽然叹了口气。
极少出现的无奈表情，以至于贺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客套？”
男人哑然失笑。
“没有。”
贺敏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嘴上说让你放一放，心里其实希望你把所有事都扛着？”
贺敏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看着屏幕里的周明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远看着她，脸上满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啊......”
“你跟了我这么久，有些话我一直没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说，但现在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贺敏屏住呼吸。
“我让你当助理，不是让你来当卷王的。”
周明远一脸认真。
“我是觉得你有这个能力，能把事情处理好，但这个能力，不包括让你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
贺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刚才说，你昨晚十二点多睡的。”
周明远敲了敲面前的手机。
“我两点给你发消息，你回了。”
“那就是说你睡下之后又醒了，你今天打卡时间七点钟，所以你总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你觉得我不知道这些？”
贺敏垂着眸子，一声不吭。
“我知道。”
男人一下子放缓声音。
“我一直都知道。”
贺敏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平板电脑。
屏幕写满了会议要点，工整极了。
一行一行，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不敢出一点错。
“我让你放假你不放，我让你注意身体你当没听见，我让你把工作分出去，你说分不出去。”
周明远的声音从屏幕里再度传来。
“贺敏，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贺敏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周明远。
他坐在那个灯光明亮的房间里，背后是温馨的风景画，看起来那么遥远，又那么近。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她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在怕什么？
怕工作做不好？
怕周明远不满意？
怕失去这份工作？
怕回到以前那种日子？
还是怕......
“怕让你失望。”
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怕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事情搞砸了。”
声音渐渐保持不住平稳了。
“我怕你回来的时候，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能干。我怕……”
女孩顿了顿，深吸一口长气。
“我......我怕自己一松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话音刚落，贺敏一下子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