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厉害的人。
顾采薇说得轻巧，尾音却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绵软上扬。
一双桃花眼秋水盈盈，原本只是谈论商业伙伴的语气里，悄然渗入了一点别样光采。
余静和移开视线，落在女孩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当妈妈的总是最了解女儿。
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却没立刻插话，只是听得更认真了。
顾亦诚倒是没注意到女儿语气里那点微妙波动。
或者说，他此刻的关注点，完全在评价本身，以及它所指向的实际能力上。
很厉害吗？
能让从小眼界不凡的女儿用上这三个字，并且愿意拿到父母面前说，这本身就值得玩味。
“这样啊。”
顾亦诚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了靠，笑吟吟说道。
“怎么个厉害法？说说看。”
“嗯......”
顾采薇抿起嘴，左手把耳畔的碎发悄悄别了回去，努力组织语言。
她知道不能夸大，也不能过于感性，必须用爸爸能理解的话来讲解。
用事实，逻辑和成果说话。
“首先，解忧咖啡的概念，最早就是他在闲聊时提出的雏形，然后我们一起完善落地的。”
顾采薇陷入回忆，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他观察力特别强，特别讲究细节。”
“然后呢，我们第一家店的选址、装修风格、初始菜单设计，还有成本控制模型，基本都是他作出的关键决策......”
“而且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大部分都是对的。”
女孩娓娓道来。
“比如坚持在店里做打卡点，比如简化菜单推爆款，再比如供应链管理，很多很多细节，让我们的启动资金利用率很高，当月就实现了单店盈利。”
“哦？”
顾亦诚揉了揉下巴，和一边的余静和对视一眼。
“这些吧......只能说是基本的商业嗅觉和执行力。”
“对于对于一个想做事的大学生来说，不错，但未必称得上很厉害。”
雄性相斥。
尤其是在女儿使劲夸奖的男人面前，顾亦诚简直严格极了。
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
“还没说完啦！不止这些！”
顾采薇摇摇头，继续说道。
“最体现他能力的，其实是解忧咖啡App的开发运营，早在咖啡店营业一个月的时候，他就悄悄去找了外包团队打磨App，摸索出一套线上线下联动模式。”
“App的整个产品逻辑框架是他主导搭建的，我虽然不懂技术，但他能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解释清楚每一个功能设置背后的用户心理和商业意图。”
“优惠券，线上点单，社交裂变，还有我们正在内测的会员模块......这些想法都是他提出来的，并且他能找到合适的技术外包团队，用很有限的预算把核心功能快速实现迭代。”
“这还不厉害嘛？”
顾采薇越说语速越快，眸子灼灼有光。
“爸爸你可能觉得这是小打小闹，但我们App日活用户增长曲线很健康，用户粘性很高，很多人不只是为了点咖啡才用，还会分享到自己的朋友圈，为我们积累了一批有认同感的初始用户，这是未来品牌拓展很重要的资产。”
说到这里，顾采薇喝了口水，补充道。
“而且，他是真正的营销高手！”
“不仅在校期间就做了家MCN公司，招募了不少有影响力的网红，而且在营销方面，他总是能找到一些巧妙的切入点，并且打出王炸级别的传播效应来。”
“......”
顾亦诚表情依然平静，但动作已然缓了下来。
他听出了关键。
产品架构能力，资源整合能力，低成本创新能力。
看上去，还有极其突出的营销能力。
还开了家MCN公司？
有点意思。
这些素质组合在一起，出现在一个在校大学生身上，确实相当罕见。
更难得的是，女儿的描述里，这个“他”完全不是天马行空的理论派。
在报告里可以看到，他们还真做出了不少东西。
“听起来，是个有想法能落地的年轻人。”
顾亦诚终于给了个初步评价。
“他在团队里的角色，是类似首席运营官？还是产品经理？”
“都是......又都不完全是。”
顾采薇使劲优化话术。
“我们小咖啡店哪里会分那么细的头衔啦！”
“但日常运营决策，新店拓展调研，App迭代方向，还有......嗯，大部分需要动脑筋解决难题的事情，我都会跟他商量，他也总能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
“也就是说，你跟他联系还挺紧密的咯？”
听了半天的余静和忍不住开口问道。
“也没有啦......中规中矩吧。”
顾采薇眨了眨眼睛，避开妈妈的视线，底气全无。
“好好好，那你们这个team听起来工作都被你们两个干了，小荔枝她负责什么呢？”
余静和可一点没有长辈架子，她八卦的紧。
“小荔枝她主要负责做PPT，看看店铺和......嗯，监督我们别加班太晚。”
顾采薇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咯咯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黎芝也不怎么参与决策，他是实际上的运营核心和半个产品负责人。”
听到这里，顾亦诚已经明白了不少，开口总结道。
“你占股48%，黎芝14%，他38%。”
“这个股权结构，是基于最初的出资比例，还是后续有过调整？”
“你们有明确的决策机制吗？比如，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听谁的？”
理性投资人的自我修养，能够从任何嘻嘻哈哈中挖出核心。
团队的稳定性和可控性，也是大多数天使投资人最为关心的部分。
“是基于初期出资综合评估的。”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
顾采薇直截了当：“我出资最多，他出资第二，黎芝出资第三。”
“但其实这个比例不太准。”
“为什么不准？”
顾亦诚问道。
“因为他还自掏腰包，花了七万块去找外包公司做App......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所以分红比例还是按照上面的来计算。”
“他也没和你讲，要求提高分红比例？”
“没有。”
“啧啧啧......”
顾亦诚扭过头，和妻子的目光撞在一起，纷纷在对面眸子里看到了微妙的表情。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我接着说哈，决策方面，目前我们主要是商量着来，还没产生过什么分歧。”
顾采薇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重大决策基本都能达成共识。”
“好。”
顾亦诚点了点头。
事实上，这种基于信任和能力，全靠“商量”的沟通方式，在初创小团队里很常见，但也比较脆弱。
一旦引入外部资本，利益格局变化，压力增大，平衡很容易被打破。
“他叫什么名字？背景呢？”
顾亦诚随口问道。
“周明远，周末的周，明天的明，远方的远。”
说到这里，顾采薇才发现，自己似乎很少直呼对方大名，声音不自觉多了几分娇嗔。
“他是我们隔壁南湖大学的学生，和我同一届，不过是学法学的。”
“和黎芝一个专业？”
“对。”
顾亦诚沉吟：“大一就敢跟你一块创业，小周家里是江城本地的？”
“不是，他老家是北方的。”
顾采薇乖乖回答，心里微微一动。
爸爸怎么开始调查背景了？
“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个......这个我不知道诶，他不太提家里的事情。”
顾采薇斟酌用词。
“他感觉比较独立，又不像我天天跟你们要生活费。”
“嗯。”
顾亦诚笑了笑，没再追问家庭细节。
白手起家或者家境普通但能力出众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这类人往往更有饥饿感和奋斗精神，但同时也可能对股权、利益更为敏感。
客厅突然陷入安静，只剩下巨型鱼缸氧气泵细微的汩汩声。
“我觉得啊~”
余静和站起身，给女儿递过一盒车厘子，温声开口。
“听囡囡这么说，这个小周同学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有想法，有格局，跟咱们薇薇搭档，把个小咖啡店做得有声有色。”
她笑着看向顾亦诚。
“囡囡第一次正经做事，能遇到这样的伙伴，是运气，也是眼光。”
“是不错。”
顾亦诚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语气柔和了许多。
“咖啡店虽然不新鲜，但从你这份报告和刚才的描述来看，确实有超出预期的潜力，尤其是在用户粘性和模式创新上，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顾采薇心头一喜，眼睛更亮了。
“但是......”
大人说话永远这样，总会有不知道什么方向的“但是”，扑面而来。
顾采薇的心又提了起来。
“囡囡，你现在想引入外部投资，不仅仅是家里给你一笔零花钱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解忧咖啡要真正走向市场，接受商业规则的检验。”
“估值、股权稀释、公司治理、对赌条款，这些你想过吗？”
“我......我只是了解一点点概念。”
顾采薇老老实实回答。
“但具体也不懂怎么操作。”
“好，那爸爸今天就先给你上一课，就从你最可能遇到的问题开始。”
顾亦诚开门见山，坐直身体，语气一收，回到在董事会做分析的状态。
“假设，我现在以个人或者公司名义，同意投资你们解忧咖啡。”
“首先我们要确定投前估值，对吧？”
“......”
顾采薇点点头。
“基于你这份报告里的财务数据和增长预期，结合你们的种种核心要素，App用户量，流水预期，单店模型，我可以给你一个初步的，相对乐观的估值范围。”
“比如一千两百万到一千五百万人民币，我取个中间数，一千三百万。”
顾采薇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这个数字远远超过她私下估计的结果，让她忍不住有些雀跃。
“我随便举个例子，假设不是机构出手，我个人投资三百万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