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家园小区。
时间还早,万家灯火在冬夜里晕染成海,将天际线烘托的很是模糊。
深灰色丝绒窗帘,严密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化作蜂蜜流淌,在墙壁边缘映出点点温柔阴影。
一张米白色的模块沙发上,躺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
他是茶舍里纵横捭阖的年轻企业家,也是校园中偶尔还会显出几分青涩的男大学生。
相比其他身份,这会对于沈云容而言,最重要的身份其实是她的客人。
入幕之宾。
他刚刚换好衣服,头发随意散落在额前,柔软遮盖着英挺的眉骨。
主人在家中,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灰色的大码拖鞋,男性睡衣,洗漱用品,甚至连飞利浦刮胡刀都准备了一套,放在梳妆镜附近的台子上面。
来都来了,主打一个留宿方便。
所以此刻的周明远,身上只套着件棉质家居睡衣,布料贴着他锻炼得当的躯体,宽阔的肩线、紧实的胸膛和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映入眼帘。
男人半靠在沙发宽大的扶手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边缘。
鼻梁在侧光下投出挺直的影子,颧骨线条清晰利落,一路延伸到下颌,构成一张兼具俊朗与沉稳气质的侧脸。
煞是好看。
“你今天和大家说这些......没关系的吗?”
沈云容坐在沙发旁铺着的长绒羊毛地毯上,轻声问道。
她斜着身子,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从睡裙裤管里伸出来,上下交叠。
一双玉足就这么赤着,脚踝纤细,脚背白皙,在深色地毯映衬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
灵秀的十根脚趾并未涂抹任何甲油,天然粉嫩,指甲圆润干净。
她手肘支在沙发边缘,掌心托着脸颊,指尖在地毯柔软的长绒上划着圈。
“嗯?”
周明远没有睁眼,只是发出一丝鼻音。
“你和大家聊的话题都那么大,不是涉及民生利益,就是城市发展,突然转到我身上,总觉得奇奇怪怪的。”
沈云容耸了耸肩,实话实说。
“谁还没个亲朋好友了?谁家里亲戚上岸不也得找人打听打听,这不是人之常情。”
周明远一脸无所谓。
“而且我肯带你来这种场合。”
“在座的大家也不是傻子,有些事情也不用说的那么明白吧?”
“嗯......”
沈云容心尖一颤,眨眨眼睛,转过脸看着他。
几秒后,她才点了点头,小声回应。
“我知道,你想让他们关注照顾我。”
“也不只是照顾你。”
周明远摆摆手,认真说道。
“我是想告诉在座的其他人,你是我带进去的人,背后有我,希望也有在座的大家互相帮衬。”
“以后在工作的时候,至少在程序方面,不会什么莫名其妙的卡壳和问题。”
“认认真真做事就可以。”
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也不知道为什么,沈云容感到有点不太适应。
陌生感十足。
不对啊!
谁才是老师,谁才是学生?
怎么是他在和自己讲述社会经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个传道受业解惑的角色,早就被解构到了不知哪里。
反倒是和周明远在一起的时候,很多很多次都是他来开导自己。
“我知道这很麻烦你,也欠了人家人情。”
沈云容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句。
“其实你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
周明远打断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弧度转瞬即逝,快的让沈云容以为是错觉。
“没必要把你带到这种场合?没必要为你打招呼?”
男人伸出胳膊,身体微微向她这边倾了一些,将大姐姐揽进怀里。
“傻不傻啊你?”
“同样是一个部门,有人天天加班到半夜,有人到点就能回家。”
“有机会你不抓住,难道想去当笔杆子写材料当牛做马,没几个月就熬成黄脸婆吗?”
“那我的礼物岂不是白送了,还辛辛苦苦保养个什么劲?”
“......我没有。”
沈云容垂下眼帘,盯着膝上睡裙的纹理,少了几分底气。
“说实话,你是汉语言专业的硕士,天然就是写材料的好手,把你放在哪里都可以。”
“秘书处,综合处,或者高校服务处都合情合理。”
他再次开口,回到了纯粹的事务性口吻。
“尽量还是去轻松一点的地方,出成绩倒是不用操心,你也算是有背景的人了,跟同事相处起来要格外注意分寸。”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周明远开始详细分析未来内部可能的人际脉络、工作特点、潜在风险,甚至具体到某几位关键人物的性格喜好,以及可能的雷区。
他的信息详尽到可怕,显然背后做了大量的功课。
这家伙来江城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啊!
就算是交游广阔,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建立人脉,对他来说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沈云容收起心绪,强迫自己专注下去,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
宝贵的体制内生存指南。
“好好好,我都记下了。”
直到周明远话音停了一会,沈云容才伸出了手。
大姐姐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周明远两侧的太阳穴上。
“今天一直说话很累吧?”
“我看你打了好几个哈欠,过来,给你按按。”
“成。”
周明远也跟着放松下来,配合着往后靠了靠,方便她的动作。
沈云容指腹发力,顺时针缓缓揉按。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沈云容一边按,一边低声说着,像是在对他讲,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以前总觉得这话离自己很远,但现在啊......就我自己这点小小的职位变动,都能感觉到人情冷暖的变化,更别说你了。”
从辅导员到即将进入核心部门,曾经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现在说话多了几分客套和试探。
有些不冷不热的,反而显得更热络。
至于那些本就疏远的,则多了些掩饰不住的打量甚至疏离。
沈云容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原因所在。
“一直就是这样的啦。”
周明远闭着眼,享受着额角传来的舒缓压力,声音发闷。
“位置变了,看问题的角度,相处的方式,甚至关系都会变,没什么好奇怪的。”
“所以我才觉得你更不容易。”
沈云容放缓声音,指尖的力道也变得更加温和。
“你要权衡的,要处理的,要承受的,比我这点人际困扰复杂千倍万倍,可你好像......总是能处理得很好。”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脸上。
这个曾经坐在班级后排,有时会望着窗外走神的大男孩,是什么时候变成让自己心服口服的男人的?
他的手段,他的眼光,他的布局能力,早已让人惊叹。
从他在大学里创业崭露头角,坚持要她这个辅导员参与指导开始。
再到他劝自己放下体面,拥抱自由,去他的公司挂个场控虚职。
再到后来,他对自己的人生抉择提出意见......
一路走来看似偶然,如今回想,却仿佛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在牵引。
无论如何对自己来说,认识周明远,走入他的世界,人生轨迹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你想多了。”
周明远似乎轻笑了一下,像是在自我解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