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黎芝就已经发现躲避策略开始面临挑战。
当所有人都站起来狂欢时，如果自己一直刻意低着头或侧着脸，反而会显得突兀。
她需要更巧妙的伪装。
于是，她学着周围人的样子，高举荧光棒，跟着节奏用力挥舞。
同时让身体随着音乐自然左右摇晃。
晃着晃着，再将重心偏向远离主舞台镜头的那一侧。
周明远也有自己的办法。
当镜头再次朝着这边方向有移动迹象时，他突然转过身，背对着舞台和镜头，面向黎芝微微躬身伸出手，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肩并肩变成了面对面，改变了镜头可能捕捉到的一切。
黎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咬着嘴唇，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最后才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周明远立刻握紧，带着她在原地转了一个小小的圈。
地方狭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差点撞到旁边的人，两人都笑了起来。
即便被镜头拍到，也只会是无数观众中的普通一景，不会引起特别关注。
更重要的是，它成功打消了黎芝的抵抗心理。
女孩短发飞扬，轻轻扫过周明远的下巴。
两人眼睛里映着舞台流光，也映着对方带着笑意的脸。
镜头果然在他们附近徘徊了片刻。
但没有停留太久，只是捕捉到几对正在热烈拥抱或亲吻的情侣，然后心满意足地移开，转向看台区域。
又一次警报解除。
但这一次，两人之间弥漫的紧张感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默契。
一丝共同应对危机的默契，悄然滋长。
“喂~”
黎芝习惯性地拉长声音。
“镜头都挪开啦。”
“我知道。”
周明远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
小小的旋转结束后，两人的手依然牵在一起。
姿势从刚才带领旋转的浅握，变成了更松弛更自然的十指交缠。
拇指指腹摩挲着女孩的手背关节，浮起一阵令人心悸的痒。
黎芝也没有抽回来。
她任由对方牵着，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
音乐还在轰鸣，周围的人群还在跳跃尖叫，她的世界却渐渐开始不一样。
“你说......要是被她看到我们刚刚在Eason演唱会现场，结果会怎么样？”
周明远再次凑到她耳边，轻声调侃道。
“胆子好大啊你。”
黎芝小声回应，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弯出弧线。
“是不是很刺激？”
“有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什么？”
男人笑吟吟追问，像是不把女孩心底的小小情绪挖出来不罢休一样。
“偷感。”
快乐现场，快乐人潮，快乐想象。
弥散了大半个小时的气氛，终于融化了黎芝冰山般的心防一角。
她竟然被周明远问出了真心话。
“虽然呢，不是我约你来看演唱会的。”
“但来都来了，总觉得自己像小偷一样......”
短发少女说到一半，面含红霞，欲言又止。
“不要紧......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共犯。”
周明远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沉稳样子，语气轻描淡写。
可说得面前的小荔枝不由得低下头去。
共犯。
这个词很微妙。
它界定了一种超越普通朋友的同盟关系。
共享秘密，共担风险，彼此掩护。
在如今万人狂欢的现场，在这个可能被百万人观看的直播镜头下，他们确实成了彼此唯一的共犯。
很快，快歌环节正式结束。
中场休息后，陈奕迅重新登台。
一架钢琴陡然出现在台中央，舞台灯光调暗，只剩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
“接下来这首歌。”
Eason在台前坐下，手指在琴键上叮叮咚咚，试了几个音。
“送给大家。”
下一秒，耳熟能详的前奏响起。
《十年》。
全场瞬间给予回应。
荧光棒海洋开始左右摆动，有人已经跟着哼唱，有人拿出手机准备录像。
就连黎芝和周明远相连的手，也在悄悄握紧。
这首歌太特殊了。
它是太多人的Eason启蒙，是KTV必点，是失恋必听，是青春的记忆坐标。
包括黎芝自己，第一次听《十年》也是在初中，那时完全不懂歌词的意思，只觉得旋律好听。
后来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才渐渐听明白那句歌词的含义。
她经常幻想，十年，哦不，也许不需要十年。
哪怕下个学期之后的自己，会不会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找不到了。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台上的Eason开始唱。
相比录音室版本那种高手微调，现场版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粗粝又真实。
大家能听到换气声，能听出某个音有点飘，能听出钢琴伴奏的纯粹。
自打第一句起，就是万人大合唱。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黎芝惊奇地发现，当两个人一起唱时，她好像突然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但不是从耳朵里听见，是从胸腔和手指间感受到震动，和周明远的声音混在一起，和数万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和台上声音混在一起。
她的声音不再是孤独的个体，化成这片声浪的一部分。
沉甸甸的。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数万人的声音汇聚成声浪，变成一股巨大的暖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所有人包裹其中。
黎芝仰着头，看着舞台上弹琴的陈奕迅，看着大屏幕上他放大的脸，看着这片荧光棒的海洋，凭空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分享欲。
天呐......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世界永恒在今天，该有多好？
不是真的永恒，是感觉上的永恒。
是那种就算明天世界末日，这一刻也值当的圆满。
她忍不住掏出手机，像千千万万个观众一样，开始录像。
副歌转着圈录了一遍，短发少女还不够劲。
于是，她转过头，用力晃了晃周明远的胳膊。
荧光棒的光映在他脸上，五彩缤纷，不断变换。
男人眸子晶亮，撞上她视线的同时，就已经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干嘛？”
周明远明知故问道。
“拍照。”
“哦。”
男人个子高，只能屈膝靠近黎芝头顶，一副乖乖配合的样子。
自拍咔咔作响，视频也跟着拍了好多段。
最后，干脆变成了黎芝调成自拍模式，拍出了一段两人大脸蛋在屏幕前合唱的视频。
Eason和千千万万观众反倒成了陪衬，十足十的背景板。
刚好他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把话筒指向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