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猛烈，穿过江城财大法学院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点点光影。
“好了！”
“别说其他的，正事你一点都不上心。”
教室里坐着一男一女。
女孩穿着高领毛衣，极为利落的眉眼和短发，盛开的气质仿若高岭之花。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教室，正对着投影幕布上的论文初稿框架，跟共创者进行最后的核对。
男人则坐在她旁边，一身深色休闲装束，时不时想聊点日常话题，却被对方一本正经拉了回去。
正是周明远和黎芝。
很明显，短发少女只想跟他聊论文课题。
论文才是正经事情。
所以，他也只能小声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见。
“谁说我不上心？”
“我准备的也很充分啊。”
周明远也将自己的电脑推过去，上面展示着流程图，不同环节用颜色区分，箭头指向明确，旁边还有简短的文字说明。
“第二部分，关于我们协作流程的数据可视化图表，我重新做了一版，感觉更清晰了。”
“......”
许久未见，两人再次像同班同学那样，并肩坐在一起。
黎芝凑近细看，香气侵入鼻腔，发梢几乎要触到周明远的手臂。
“还可以哈。”
她浑然未觉，只是点头表示肯定。
“之前那个太复杂，韩教授都说了一眼看不明白。”
“你把这两个环节再突出一下，这是她上次特别强调的差异化优势。”
“行。”
周明远马上低头操作。
正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虽然韩教授亲自开会指导的次数并不多，可这么长时间的配合沟通，两人对彼此负责的部分，以及论文的重点难点，都已经了然于胸。
日积月累培养出的默契，不需要过多言语。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韩秋兰教授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干练知性的模样，穿着合身的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厚厚的皮质笔记本和保温杯。
“来啦？”
韩秋兰笑容温和，放下东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论文准备的怎么样？”
“这么长时间没开组会，你们两个没偷懒吧？”
“嗯......这是我们现在的最新稿，还有一些补充材料，您看看。”
关系归关系，礼仪归礼仪。
前阵子谷琼华在江城的时候，没少带着女儿和韩秋兰一起吃饭。
那个场合中的黎芝，一口一个韩阿姨，叫的亲密。
可在学校和律所，韩教授就是韩教授，韩主任就是韩主任。
黎芝放下手中的鼠标，站起身来，将打印好的材料连同电脑一起递了过去。
“好，我们先整体过一遍。”
韩秋兰戴上眼镜，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翻开论文，开始听取黎芝和周明远的汇报。
黎芝作为主要执笔人，清晰阐述着论文进展。
“引言和问题提出部分，我们根据您之前的意见，进一步聚焦了杀猪盘类案件，对基层治理能力现代化提出的新挑战，特别是信息不对称、专业壁垒和协同机制不畅的问题。”
“文献综述方面，我们补充了最近三个月刚发表的几篇，关于互联网金融犯罪治理的外文文献，做了对比分析......”
“嗯。”
韩教授边听边点头，不时在稿子上做着笔记。
“效率倒是很高。”
“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直接开始。”
“先从整体框架和引言部分说起。”
很快，学术会议进入了正式的研讨节奏。
韩秋兰翻阅论文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停顿，都意味着她发现了需要深入探讨的地方。
她首先肯定了论文框架的完整性，以及逻辑链条的清晰程度。
尤其表扬了黎芝在文献综述部分补充的几篇外文文献，作为一个大一新生能做到这些，显然背地里下了一番苦功。
然而，严格的指导随即展开。
“引言部分呢，对杀猪盘案件特征的概括很准确，但是......”
韩教授用笔尖轻轻点着稿纸。
“我认为还可以更进一步，揭示其背后更深层次的社会治理困境。”
“它不仅仅是一种新型犯罪手法，更是技术赋能下犯罪模式对传统科层制治理体系的降维打击。”
“我们论文的关键，就是要突出这种不对称性。”
“......”
相比不住点头的周明远，黎芝听得有些茫然。
她的法理和认知还没到这个高度。
“杀猪盘犯罪利用技术实现了扁平化、网络化的高效出金，而我们的治理体系，在很多环节还停留在层级审批、地域分割的传统模式。”
这个点，直指研究的核心价值。
坐在台下的周明远一点就通，迅速领会了韩秋兰的意图。
他一边思考，一边提问。
“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在问题提出部分，就奠定一个更高的论述基调，将【明理模式】放在应对互联网时代治理挑战的积极探索这个层面来定位，而不仅仅是介绍一个成功的案例或方法？”
不得不承认，术业有专攻。
哪怕他前世是法律实践领域的顶尖高手，在理论基础和论文立意层面上，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这种科班出身的法学专家。
“理解非常正确！”
韩秋兰不禁刮目相看，赞许地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对学生悟性的欣赏。
“小周啊，老师最近可经常听说你的大名。”
“警企共建这个想法，不仅成熟有效，而且很有大局意识，真的很棒。”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
“......”
一边竖起耳朵的短发少女，忍不住撇了撇嘴。
韩阿姨她......
怎么把论文抛到一边，还和周明远聊上日常了？
聊也就算了，竟然在语气和用词中完全不克制，大加赞赏。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作为法学院教授的韩秋兰，这么发自真心的去夸奖学生。
“好了，这些等下再说。”
最终，还是韩秋兰主动收回了关于体制内的话题。
“小周，从你们明理公司的实务角度看。”
“在办理这类案件时，感受到的这种不对称性，最明显体现在哪些环节？”
“呃......”
周明远稍作沉思，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
“我认为最突出的有三个层面。”
“第一是响应速度，犯罪团伙可以几乎实时地调整话术、转移资金、更换平台，而我们的官方调查往往需要经过复杂的立案、审批、协作流程，时间窗口稍纵即逝。”
“第二是信息整合能力，犯罪分子分散在不同地域，以后甚至可能是不同国家，利用虚拟身份和加密通信，信息是碎片化孤岛化的，传统按辖区管理的模式很难有效拼图。”
“第三是专业壁垒，这类案件往往涉及金融，互联网，心理学等多个领域，单一部门的执法人员知识结构可能难以覆盖。”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