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未拆封的隐形眼镜护理液，几包独立包装的纸巾，还有颜色各异的发绳。
没有钢笔的踪影。
她合上第一层，手指搭在了第二层抽屉的拉手上。
咔哒一声轻响，抽屉再度被拉开。
里面的东西不多，摆放得依旧整齐。
一叠解忧咖啡馆的设计草图，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铁皮盒子，还有几本用来记课堂笔记的线圈本。
依旧没有钢笔。
黎芝有些气馁，正准备合上抽屉，目光却无意中扫过抽屉最深处，一个被线圈本半遮住的东西。
也是一个本子，但与普通的笔记本不太一样。
墨绿色的丝绒封面，边缘是精致的烫金纹路，一看就比较漂亮。
同样一看，就是顾采薇的风格。
黎芝当然对这个东西不陌生。
早在懵懵懂懂的小时候，她就无数次见过顾采薇在咖啡馆的角落，在自家小屋的床头，捧着本子神情专注写写画画，偶尔还会贴上一些可爱的贴纸或者干花。
每当自己好奇地凑过去，顾采薇总会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合上本子，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然后用“记点流水账啦”之类的话含糊带过。
记手账嘛......
黎芝只当是小女生的私密日记，一笑置之，从未深究。
长大之后更没想到，顾采薇竟然把这个习惯带到了大学。
薇薇心里还是个小孩子啊......
黎芝不禁哑然失笑，望着静静躺在抽屉深处的手账本，墨绿色的封面仿佛带着某种神秘引力。
大学生会记些什么东西呢？
她好奇心大起，鬼使神差地，向那本手账伸出了手。
本子有些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尽管找钢笔这回事，是得到闺蜜首肯的行为。
可当短发少女拿起本子的刹那，还是像做贼一样，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确认家里依旧只有她自己。
窗外阳光炽烈，鸟鸣初起，房间里却好似骤然降温，空气变得微妙极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掀开封面。
扉页上，是顾采薇清秀熟悉的笔迹。
——我的树洞与星辰。
“切。”
“文艺女青年真的没救了。”
黎芝再次忍俊不禁，在心中默念道。
冷冰冰的木头人法学生可看不得这些！
很显然。
树洞，用来承载秘密。
那么星辰......
也许是某处遥不可及。
短发少女撇了撇嘴，开始一页页地翻动。
最初的内容很正常，甚至有些琐碎。
电影《心花路放》的观后感，旁边还贴着小小的电影票根。
一些优美的句子摘抄，来自她们都喜欢的《小王子》。
解忧咖啡馆从选址到装修的点点滴滴，贴着咖啡豆袋子的标签和室内设计的草图......
日常。
薇薇另外一端的日常而已。
相比线上社交媒体爆棚的分享欲，其实手账本子里的记录反而没那么多，更不用提那些精心准备的九宫格配图。
看来还是互联网时代方便。
黎芝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继续往下翻。
指尖掠过几页日常记录，忽然，一段如朦胧诗般的文字，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2014.10.22】
【月光热烈】
【日子如常】
【人间烟火淹没云朵弧线】
【我想起十八岁】
【从淮海路到外滩】
【世界飞过九成九的夏天。】
“月光热烈......”
黎芝反复品味着这四个字，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当然足够了解朝夕相处的闺蜜。
从小到大就是好朋友，她们心意相通，命运相连。
哪怕是隔着老远，黎芝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顾采薇跃然纸上的喜悦心情。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短发少女怔在原地，拼命在记忆的仓库里搜寻10月22日的碎片。
画面逐渐清晰。
那天下午，周明远好像和顾采薇出去考察来着！
对，自己有事没能参与。
是发生了什么吗？
一万个念头不禁跳跃在黎芝脑海里。
“十八岁”、“淮海路到外滩”、“九成九的夏天”......
这些充满了青春记忆与城市意象的词汇，难道都与周明远紧密相连？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黎芝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闷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一阵强烈的空虚感抓住了她，仿佛无意中闯入布满脆弱水晶的房间，随时都可能因为一个不慎的动作，导致一切分崩离析。
她带着无法停止的好奇，颤抖着指尖，继续往后翻。
纸页的声响，突然变得无比刺耳。
然后。
她的动作。
她的呼吸。
她全身奔流的血液。
都在翻到某一页的瞬间，彻底地、完全地，凝固了。
【——2014.11.23】
【小小的生日愿望：】
【想变瘦，想多读书，想再变好看一点，想把解忧咖啡一直开下去，想多记录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
【想你喜欢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成了坚冰。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天空依旧分外晴朗。
但黎芝的整个世界，却在这一瞬间万籁俱寂。
想你喜欢我。
五个字接连劈入她的眼底，狠狠烙在她毫无防备心尖尖。
短发少女几乎能看出每个字的笔画，每个字的转折，每个标点符号的纠结。
每个细节都清晰复现着顾采薇写下它们时的情绪。
没有署名，没有明确的指向。
但黎芝心知肚明，那个“你”是谁。
只能是周明远。
只能是那个，同样在她黎芝看似平静的心湖下，投下过石子，激起过圈圈涟漪，却因为与顾采薇之间牢不可破的友谊，而被她死死压抑在道德与理智的牢笼深处，不敢释放分毫的周明远。
原来是这样......
原来早在十一月，顾采薇就已经隐隐约约发现了自己的心意。
所以后知后觉的，是我才对吗？
黎芝目光呆滞，整个人靠在地板里，任凭微信置顶发来消息，在房间里一明一暗。
【宝宝，钢笔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