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氤氲间,眼神却有些恍惚。
“我以前总想着把自己收得紧一些,规矩一点,争取给别人一个稳定靠谱的印象。”
“嗯嗯对,我记得你以前几乎每天都是衬衫西装裤,要么就是穿那种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贺敏咯咯笑了起来。
“人家都说,你是学校里最有气质最端庄的辅导员。”
“端庄啊......”
沈云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她微微垂下眸子,茶水里的倒影模糊不清。
“没劲。”
中间干锅的热气扑面而来,掩去了她眼底的情绪。
“对了云姐,我听说你最近都没回学校吧?”
贺敏想了想,绕了个弯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都在干什么啊?”
“你接受了那么多媒体采访,自然也知道我那个案子的事情嘛。”
沈云容表情没变,语气也十分平稳。
“是的。”
贺敏点点头。
“我出去旅了个游。”
沈云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她没有回避,慢慢开口。
“刚开始啊,其实挺狼狈的。”
羊毛卷下声音轻轻,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冷静。
“案子破是破了,钱找回来了,但杀猪盘系列案影响越来越大,诈骗金额那么多,各种媒体都在推,很多人都在关注,所以流言莫名其妙就传到了学校里。”
沈云容耸了耸肩。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说我缺爱没脑子,也有人说我自作自受。”
“哪怕我走在校园的走廊里,都能听见压低的议论声。”
“云姐......”
贺敏下意识想安慰,对方却摆了摆手。
“没事,都过去了。”
沈云容苦笑道。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我一直活得太体面。”
“体面到让人觉得,你就是个不会犯错的人,可一旦你真的摔倒了,别人就会狠狠踩你。”
面前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蒸汽把她的侧脸映得微微发红。
“说到这里,还要感谢你们老板。”
“感谢老板?”
贺敏顿时怔住。
“对,他劝我出去看看,世界很大,散散心,顺便看看其他人的生活方式。”
“于是我买了机票,随便挑了个地方。”
“后来,就一路走,一路换。”
沈云容轻轻笑起来,眼神却飘向窗外。
“我去了海边,住在小旅馆里。”
“每天被海浪吵醒,什么都不用想。”
“后来又去了很远的地方,独自走在冷清的街上,直到有一天我才发现,原来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按部就班和循规蹈矩的生活才叫生活。”
她说着,目光慢慢转回来,落在贺敏眼里。
“人啊,总是要学会和自己相处。”
“以前我总想着照顾别人的感受,维持体面。”
“可是当我把一切都放下时,我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活自己。”
“云姐,那你真不打算回学校了?”
贺敏心口发酸,低声问道。
“不回去了。”
沈云容点点头,随后嘴角勾起一抹笑:“别劝我那些客套话啊,我可听腻了。”
“可云姐你是大学老师啊......还有编制,福利那么好。”
贺敏还是没忍住。
“你学历这么高又这么厉害,来我们这做临时场控......应届生也能干,不太合适啊云姐。”
“现在是我不想干了。”
沈云容从锅里夹起一块水煮鱼,前后甩甩干净,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一同甩了出去。
“我居然花了二十八年,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不完美,可以犯错,可以被人议论,可以不端庄,不体面。”
“妈的,我早就应该这样的啊。”
她的眼神在热气里明明灭灭,仿若终于卸下盔甲的战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
贺敏的筷子悬在空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眼前的沈云容可不止外表变了。
她像是经过烈火洗礼之后,终于敢赤着脚走在地上的人。
餐馆里嘈杂热闹,隔壁桌的笑声,酒杯碰撞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在这片喧嚣里,两人之间,仿佛只有彼此的声音。
“我跟你说。”
“那时候我第一站去了海边。”
沈云容轻轻转动筷子,仿佛在拨弄什么回忆。
“当时买票的时候很仓促,根本没多想,随便点了一个沿海的城市。”
“下了飞机,风一吹过来,咸咸的,混着潮湿的味道,像是一下子把我从江城的空气里拽了出来。”
沈云容说着,眼角弯了弯,像是真的又看见了那片海。
“我记得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礁石上。”
“海浪一下一下打上来,凉得骨头都在发颤。”
“风特别大,我头发都吹乱了,根本顾不上形象,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挺好笑的。”
“好笑什么?”
贺敏追问道。
“以前我总是想着,头发要盘好,衣服要合身,姿态要端正。”
“可在海边,浪那么大,风那么乱,根本没人看你。”
“你狼狈不堪,也没人笑你,那时候我才第一次觉得,原来不体面也没什么大不了。”
海风的咸味,浪潮的轰鸣,夜色里的孤独......
沈云容把这些讲得很慢,如同每个细节都融进了骨子里。
“后来,我在海边待了好几天。”
“白天晒得皮肤发红,晚上听海浪哗哗响。”
“我买了一本很便宜的手账本,每天随手写几句。”
“有时候写到一半,纸被风吹走了,我干脆就不捡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其实可以允许自己不完美,哪怕写不完,哪怕丢了,也无所谓。”
贺敏全程保持安静。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云容,没见过她用这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谈起自己。
“然后呢?”
贺敏继续问道。
“然后我去了西南。”
沈云容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古城里人很多,游客拥挤,商铺林立,晚上特别热闹,酒吧街灯光闪烁,可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一大早。”
沈云容咧开嘴笑了起来,牙齿白白。
“清晨的古城,街道还湿漉漉的,昨夜的酒气散尽,石板路上只有稀稀落落的摊贩。”
“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和我无关的事,别人不在意你,你也不必在意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柔软起来。
“我第一次住青旅,听人弹吉他唱歌,和上下铺笑成一团,笑得很大声,很不端庄。”
“那个氛围就很纯粹,想笑就笑。”
“原来我的笑容不需要时时刻刻用来维持体面。”
贺敏没有接话,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正装,走路带着稳重节奏的沈老师。
实在是很难把那个人,和现在这个松弛感十足的女人联系起来。
“还有一次,我去了一个很偏的古镇。”
“晚上九点多,街道空荡荡的,我一个人走在青石板上,路灯昏昏暗暗,风吹得影子都在抖。”
“我当时其实有点害怕。”
沈云容继续说着,手指点了点桌面。
“可你知道吗?”
“害怕过后,居然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因为我发现,害怕也没有用,还是要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哪怕心里发抖,哪怕脚步发虚,我也只能走到尽头。”
嘈杂的声音,完全掩不住沈云容话语里的轻快。
“我在那条街尽头,看见一家小小的旅店,老板是个年纪很大的大爷,头发花白,动作很慢。”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说了什么?”
贺敏好奇道。
“他说,姑娘啊,人活一世,不是每一步都要走得稳稳当当,有时候,跌一跤也挺好,至少知道地面有多硬。”
沈云容拉长声音。
“那个瞬间,我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活得太累了。”
川菜的辣椒油咕噜翻滚,空气里满是香麻气。
沈云容双眸越说越亮,仿若把压在心口的东西一层层剥开。
“所以啊。”
沈云容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笑容灿烂。
“我不想再做循规蹈矩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