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会主动登上领奖台的人。
辗转各地,任职教授时,对能谢绝的奖赏她都是尽量谢绝,还会写信推荐她眼里更值得的后辈。
不…
真可笑。
这里除了她,还有什么人能抬起将坠的巨球?
阎魔吗?
那懒鬼现在都不知道醒了没有。
现在,就该轮到她踏上领奖台了。
情况危急,能及时反应的也只有她。
这种情况,拯救下方居民的人是她,似乎也说得过去。
脖颈处有些痒痒的。
去吧。
去拯救地狱。
拯救地狱。
拯救地狱中不知何处的赎罪对象。
再花几年的时间,去找到最后一位。
这样,她做过的罪行会就此消失吗?
这样,她千疮百孔的心灵能痊愈吗?
这样,她徘徊世间的苦修会结束吗?
还缺了什么,一定还缺少了什么。
真的可以就此结束吗?
只需要顶起一颗巨球,再得到两位魂灵的原谅后,她的千年旅途…
就结束了?
脖颈越来越痒了。
不。
不…不……不!
不该如此结束。
她没有自行决定赎罪结束的权利。
她不配拥有。
俄波拉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一开始,爬出土壤,下定决心赎罪后,她给自己施加的束缚。
为了警醒自己,为了鞭策自己。
她只有踏上赎罪旅途的权利。
而在漫长的旅程结束之后,宣判她能否真正赎还罪孽的那个人,绝对不该是她自己。
她的赎罪自一开始,就是自私自利的决定。
她心里清楚。
为了所谓的赎罪,她干涉了所谓数千个灵魂的数千个人生。
她不曾询问那些灵魂的意见,她不曾征得那些灵魂的同意。
就那么自顾自地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让他们走上她认为更好的道路,让他们得偿所愿,让他们远离灾祸,让他们既定的坏结局被改写。
自然而然,魂灵们中有辱骂她的,也有恳请她不要再进行干涉的。
……而她在得到原谅前,都不会停止。
一意孤行的狂信徒。
如果有能形容的词汇,应该就是如此吧。
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赎罪的理由,也只不过是这样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能让她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如此开启的赎罪之旅,如果结束的句号还是让她自己来写的话……
那未免也太过滑稽、太过自欺欺人了。
尽管她的旅途本就滑稽、本就自欺欺人,可她唯独想要有个不错的结局。
这就是她的贪婪。
决定这趟旅途是否有价值有意义的重任…她交给了谁?
公主殿下吗?不。
她还太过年轻,不该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师徒的情谊会遮蔽她的双目,尽管她们平日里鲜少表露出那种可贵的东西。
洛茛?不。
和公主殿下同样的理由。她的心思更为细腻,会选择对彼此更加轻松一些的道路。
奥菲乌喀丝?不…怎么可能是她?
她们都是背负罪业的囚徒,无非是罪业的多少。自己曾无数次羡慕那条美杜莎,手上竟能不沾染鲜血…不,自己不会把责任交给同为王储的奥菲。
瑞尔梅洁尔吗?不。
她的评判固然严苛,也能做到私人情感的剥离。但是也不会是她。按照自己的习惯与想法,找寻的人定然是与自己的罪业有着极强关联者。
脖颈的痒感已经演变为疼痛。
俄波拉下意识抓挠着自己的脖颈,手爪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印。
远方的巨球仍在坠落,她随手唤出一道直径超越它的空间裂隙,让其坠入异界。
她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她的记忆中……有空缺存在。
她是怎么和那些女孩们相互结识的?
公主殿下当初为什么要不屈不挠找上她?
洛茛是怎么从石化状态解除的?
成为魔王后的奥菲乌喀丝是谁斩杀的?
瑞尔梅洁尔是因为谁而堕天的?
她……
她将审判的重任……
交给了谁?
她忘了谁?忘了什么?忘了多少?
俄波拉娇小的身躯抖如筛糠。
遗忘就等同于否认过往。
对于巴风特来说,那无异于死罪。
她无法确认自己是否遗忘了自己的罪,因为若是遗漏一件,那她的赎罪便无从谈起。
遗忘即是死。
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忘了谁?
她是不是忘了更多该赎罪的人?
她是不是偷了懒?
她是不是松懈了?
她是不是把那些拒绝原谅自己的魂灵从记忆中抹除,装作无事发生?
恐惧。焦躁。烦闷。不安。愧疚。
愤怒。慌张。急切。歉意。自责。
啊……
对不起……
对不起……我忘了谁?
我忘了你吗?你是谁?你们是谁?
对不起…我不想忘了你的……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忘了你?
眼泪满盈。
环绕脖颈的疤痕,渗出血液。
咻。
纯白的光束正中巴风特的胸前。
她呆愣地看着自己的胸膛,那光束没有造成什么伤害,顶多是带来了一些烧灼感。
啊……
差点忘了还有敌人了。
就先把你砸烂吧。
为了赎罪。为了找到空白。
滚烫的泪水流入巴风特的嘴中。
苦涩的滋味。
她笑得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