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那名英雄的时代实在是太过久远…比起圣爱达方思与圣嘉德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以至于现如今留存的记录可信度上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按照那部诗篇…
“那位尤利西斯…他在十余年的漂泊后，终得返乡，与妻子重聚。”
他低声念着英雄的结局。
瑞尔梅洁尔似乎是领着他来到了另一处林间广场。广场的中央，有精灵们用叶笛吹起即兴的旋律，她们以精巧繁复的精灵语歌唱，有如林间云雀的啭啼。
见小瑞尔梅洁尔和她暗恋的人类情人靠近，精灵们原本还算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意。
一位人类情人…而且她还没到熟透的时候，充其量只是枝桠上挂着的又青又涩的果子！
嗯……与人类私通，和偷吃未成熟的青涩果实。该谴责谁，这是个问题。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可是小瑞尔梅洁尔，她们的小妹妹。
唉，长不大的小妹妹也到了嫁人的那天。整个精灵这些时日都成熟了不少…呃，成熟了很多。有时候她们都觉得小瑞尔梅洁尔才是那位长姊。
轻快的舞曲在精灵们的心照不宣之下转变为抒情的夜曲。
“………”
瑞尔梅洁尔粉唇开合数次，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她把视线从那些太会看气氛的同族姐姐们身上撤离，继续说道，
“弥拉德阁下。尤利西斯那样的英雄，在返乡的中途，是否有过想要放弃，一心求死的时候？还是说…”
“他其实没能返乡？”
连希奥利塔都安静下来，聆听着抒情的曲调作为背景音下，瑞尔梅洁尔的话语，
“后世想要弥补遗憾的诗人，为他编纂了一套完美的结局。我有时会想这种…可能性。”
“在抵达故乡前，他不知晓自己的家庭与国家的状况。那位在闪耀的羊群中，亦是显眼公羊的英雄。他不知道在终点处等待自己的是何物。”
瑞尔梅洁尔用小手撑起粉嘟嘟的脸，说出的话与她的外表完全不相称，“途中尚有各种磨难与挫折…在前途渺茫，道途艰辛的情况下，放弃返乡是很合理的行为。”
“是啊。确实是…非常合乎人性的行为。”
弥拉德将花盆放在与旁侧的巨树一体化的长椅上，瑞尔梅洁尔见状也坐了下来，还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让他也坐下。
“你喜欢这种假说？英雄未能返乡，皆是后世的谎言。”弥拉德问。
“不喜欢。我讨厌说谎…很讨厌。很不喜欢。可编纂故事就是在编织谎言，所以那些作品能流芳百世的作家与诗人，每个都是世所罕见的骗子。”
瑞尔梅洁尔晃悠着双腿，精灵们常穿的藤编凉靴的好处便是不会束缚住足趾还透气，女孩伸展着自己圆润的脚趾，整条腿也随之绷直，
“我也不喜欢半途而废的货色。明明是英雄…为什么不能坚持到底？为什么不能再向前走一步？没有希望…就非得选择最凄惨的结局。我真的很不喜欢那种人。”
轻叹口气，希奥利塔跳上长椅，蜷在花盆旁。
瑞尔梅洁尔手一抖，最终还是按捺住冲动，没有把这家伙拎起来扔出去。
“抱歉。”弥拉德说。
他温厚的手掌覆上了女孩的小手…而后者没有拒绝。
“弥拉德阁下，你没必要说抱歉。”
瑞尔梅洁尔的笑意很淡，如她那头淡绿的发色，仅仅是作为衬托存在，
“尤利西斯，还记得吗？我们在谈论尤利西斯。”
既不是某位没能坚持下来的胆小女孩，
也不是不管不顾奔赴死亡的糟糕男人。
只是在谈论尤利西斯，那位古代英雄而已。
“所以我其实很喜欢原来的故事。英雄百折不挠。哪怕没有希望，也不曾放弃，直到返乡。”
“……也理解了那些爱说谎的作家与诗人们的心态。有时候，就是不甘心故事的结局是那样的。”
喵嗷。希奥利塔伸了个懒腰，尾巴尖拂过瑞尔梅洁尔的另一只手背。
精灵女孩反手就抽离出去，还顺带在那只白猫额头上留了个弹指。
“弥拉德阁下？”
瑞尔梅洁尔推开又想贴过来，两眼泪汪汪的小白猫，轻声问道。
哪怕前路满是荆棘，哪怕你看不见一丝光芒。
也请你依旧前行，勿要自毁也勿要放弃。
时间永远站在你这边……我也一样。
“……嗯。”
弥拉德仍旧是倦容满面，双眼无神。那是瑞尔梅洁尔在千年前就已经见惯的面容，或许也是她在这个自讨苦吃的梦境中将会继续见证的面容。
精灵女孩闭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相较于彼此的过去，这点失利远远称不上挫败。而在梦中，她再次拥有了曾经失去的时光…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可出乎她的意料，在一片黑暗中，精灵的手被松开了。
那份温暖自手中传递到了面颊上，因挥剑而磨出的粗粝老茧摩挲着精灵的面颊。男人的动作相当轻缓，似是在抚摩易碎的陶瓷。
瑞尔梅洁尔下意识睁开了双眼，面前男人的眼神依旧充斥着怠倦。
可是，这一次，他嘴角有了一抹温和的弧度，
“我会努力。”
瑞尔梅洁尔睁大双眼，她其实根本没想过面前的男人真的会答应她。
哪怕，哪怕只是哄小女孩的戏言，那也是长足的进步。
这么一调节下来，手边这讨厌莉莉姆化作的白猫看起来都眉目可亲了不少。
那么，要一起去吃午餐吗，我做了你爱吃的——
话语没能出口。
大地颤动了起来。
沿边的林木倾倒，飞鸟惊起，大块大块的泥壤与石块坠入那道罅隙中。
黄黑的迷瘴自渊底吐泄，转瞬间便将周遭的森林覆盖，那些原本茂盛的树木在接触到瘴气时顿时失去了所有生机，绿叶枯败树干皱缩…一个个都变成了燃尽的火柴棍。
以瑞尔梅洁尔这样拥有极为广袤视界的弓手，便能清楚地看到广袤的大地本身如一张脆薄的纸，被轻而易举地撕开了缝隙。
瑞尔梅洁尔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变得和那人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