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和暖,盛海街头,却是一片风声鹤唳之景。
路上行人匆匆,低头缩肩。戴着大盖帽的租界巡警四下巡视,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街面上到处张贴着盖了猩红公章的通缉令,风吹过,那些告示哗哗作响。
新年刚过,盛海便频频发生大事,惨案一件接着一件,像连环的炮仗,炸得整个城市人心惶惶。
虽然死得都是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但底下的也人人自危,唯恐一不小心便被那无妄之灾给波及进去。
罗租界街头,一行队伍缓缓走来。
十来个身穿墨青色双排扣制服、骑着高头大马的洋人卫兵,护着一辆气派的黑色轿车自街面上走过。
道路两侧的黄包车和行人纷纷避让,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巡警,此时一个个也飞快地跑到街边,身子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面皮紧绷地行礼致敬。
有眼色的人都能认出来——这是罗尼亚大使馆的车子。
车子里坐着罗国大使一家,那可是真正站在盛海权贵金子塔顶端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平日里连看一眼都是奢望,更别提得罪了。
车队朝着大使馆的方向而去,眼看就要进入大使馆界内,路边却突然冲出几人,毫无征兆地挡在了队伍的正前方。
最近盛海暴徒肆虐多少往日里名头如雷贯耳的大人物都死在某个杀星手里,这些巡警卫兵正是精神高度紧绷的时候,眼看突然有人拦车,一个个立马应激似的跳起来,几十把枪瞬间对准冲阵之人。
不过拦停车队的几人走到街上后并无什么大胆冒犯的举动,领头的是个一身长裙、脸上黑纱遮面的女人,被几个气质冷峻、保镖模样的汉子护在中间,看穿着打扮,像是名门大家出身的千金闺秀。
“什么人?!”
一个头目架势的小巡警看清来人模样,眼神稍缓,但手里的枪还是没方下,依旧严词质问。
脸上蒙着黑纱的女人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金圆券,冲巡警队长招招手,后者仅仅犹豫了半秒,便轻咳一声故作正经地快步走了上去。
“就这么简单?”
听完女人俯在耳边的话,巡警头目眨眨眼睛,下意识反问。
后者点点头,冲他微微一笑,虽看不清女人的具体长相,但仅那双好看眼睛里流露出的恳求和柔色,便足以让巡警头目的心都化了。
更别说还得加上那叠已经塞到他手里的厚厚金圆钞!
“等着吧。”
巡警头目打个手势,指着女人一行的几十支枪立刻放下了。
他本人则一路小跑,跑到车队旁的洋人卫兵跟前。
几番塞钱,几轮传话。
终于,大使座驾后车座的车窗缓缓摇下。
车窗里露出一张脸——一个皮肤如牛奶般雪白,有着一头灿烂白金色长发的少女。
卫兵俯下身,恭恭敬敬地将话说给少女听,边说还边回头,拿手指了指远处街面上的黑纱女人一行。
少女顺着方向朝女人一行望去一眼,脸上露出些许茫然和迷惑之色。
“德罗芙娜。”
车子前座传来一个中年男人醇厚温和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父亲。
他们告诉我,说我有一位朋友,让我们最好能在这里稍微等上一会儿,他给我们准备了一场烟花。”
“朋友?烟花?”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轻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宠溺:“你在盛海还有什么朋友嘛?
还有,这些人的新年不是早已经过去,而且哪个蠢货会选择在白天放烟花呢?”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少女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那动作很可爱,像一只摊开爪子的小猫。
“那么,我们需要等吗?父亲。”
中年男人摇头,“我们在这已经等得够久了..”
说着,男人转过脸去,刚想下令队伍继续往前,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刹那爆发的声浪几乎将小半条长街沿途商铺的玻璃都给震得粉碎,那些玻璃碎裂的声音混在爆炸声里,哗啦啦,轰隆隆,像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一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
转瞬之间,便将小半个天空映至一片火红!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让整条街道的人都陷入到莫名的惊慌和震骇当中,洋人卫兵身下的战马被吓得四下跑动,街上很快乱做一团。
坐在车子里的罗尼亚大使与他的女儿也被这爆炸给吓蒙了。
有着一头白金长发的少女坐在车里,呆呆望着视野尽头的那一片汹涌炽烈的火光,一时之间几乎忘了该用什么言语来进行表达。
“这..就是那场烟花吗?”
少女喃喃半个呼吸后,一声难以置信的低语从前座传来。
“该死!那是..那是大使馆的方向!
上帝啊德罗芙娜,有人炸了我们的大使馆!!”
少女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朝方才卫兵所指的方向望去。
却发现,刚刚还站在远处冲自己微笑挥手的黑纱女人一行,这会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同样的爆炸几乎在同一时段,盛海的各个租界内发生。
那些高耸的、飘扬着各国旗帜的、象征着洋人权力的漂亮建筑....一座接一座地被火光吞噬。
爆炸所掀起的火光映得盛海四处的天空染上绯红。
红色映在黄灵江上,映在那些西洋建筑的玻璃窗上,就好像一场极致盛大、疯狂的绚烂烟花表演。
一场巨大的混乱迅速席卷整个新界....
没过多久,位于黄灵江、苏河等数水交界处的江海警备司令部大门轰然大开。
大批军队浩浩荡荡地被调派往租界方向。
.........
盛海十六铺码头。
某个僻静的渡口。
闻之秋与梁栋二人站在岸上,看着手下人将大大小小的行李挨个搬上船。
他们的家人也都在船上。
“下一次船在什么时候?”
闻之秋目送妻儿走进甲板,侧脸询问。
梁栋低声回道:“后天晚上。
洋人的不满传递给新民,再到罗正雄那边,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几日城内外还算宽松,但等罗正雄反应过来,怕就没那么好走了...”
梁栋顿了顿,接着道:“先生不如今天就随夫人小姐们一块走吧,我留在盛海,等..那傅觉民。”
闻之秋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飞快从码头方向朝他们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