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立刻软了,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刚刚喝下去的红酒翻涌着往喉咙口冲,他拼命忍着才没吐出来。
这时,那个人顶着四处横飞的子弹,一步步走到三楼。
走到刚刚余铭申站的位置。
他打开了唱片机,沙哑的爵士乐从喇叭里流淌出来,盖过了底下的哭喊声。
又用余铭申留下的空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然后他转过身,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搂着呆若木鸡的漂亮女人,站在三楼走廊的中心。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俯瞰着底下所有人。
“咔嚓——”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大厅内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也许是被人撞坏的,也许是电闸跳了。屋内一片昏暗,只有闪电划过时才有光。
闪电的光照在那个人身上。
底下所有人仰着头,呆呆地望着那个人,望着他端着红酒杯,站在三楼,像站在自己的王座上。
然后看见——他慢慢把酒杯送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屋外暴雨如注。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唱片机沙哑地唱着,和雨声混在一起。
他们看不清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只能借着闪电划过的一瞬间,看见他的眼睛。
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眸。
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而恰恰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反倒比什么都可怕。
死寂持续了数秒。
直至被一声带着颤音的怒吼打破。
“杀——!!!”
底下的人一下子又全都沸腾起来,一个个拿着武器,疯一般的顺着两侧的螺旋扶梯快速往上涌!
余铭申缩在一个角落,双手抱着脑袋,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很快的,他整个人就被窗外传来的雨声、雷声,屋内响起的枪声、破空声、惨叫声、破窗声...完全淹没。
温热黏腻的鲜血不断地从他眼前泼洒过去,或溅在他的脸上、手上、身上,就好像...刚刚不小心被他打翻在地的那杯红酒。
...........
“哗哗——”
星光长街,暴雨如注。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珐琅窗户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水光。
不夜天二楼,罗承英双手抱胸,和陈清源两人冷冷望着街对面的仙丽都大门。
这会儿他召来的三千多个樵帮杀手,已经有小半涌进了仙丽都,可等了这么久,雨都落下来了,仙丽都里却似乎依旧没什么动静传出。
就在罗承英等得有些不耐烦之时,忽然——
仙丽都正门二楼的一扇窗户被陡然打破!
一个樵帮帮众打扮的男人从窗户里跳出来,重重砸在街面上。男人在雨地里翻滚了两圈,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惨叫,那声音凄厉得像被什么东西紧紧追赶着。
“啊啊——!”
紧接着第二扇窗户破了。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
越来越多的人从二楼三楼的窗户里跳出来,像下饺子一样砸在街面上。
有的人摔下去就不动了,躺在积水的路面上,身子底下慢慢洇出一大滩红色;有的人摔断了腿,惨叫一声,却压根顾不上伤,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拼命往前跑。
那些还活着的人,每一个都是如此。
他们从那个盛海滩最大销金窟的窗户里不顾死活地跳出来,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
就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无法形容的可怕妖魔,晚跑一步,就会被生吞活剥!
罗承英眉头皱起,刚想说点什么。
突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声音压过天上的雷声,冲击波撞在不夜天二楼那扇落地窗上,整扇窗都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响声。
罗承英眼睁睁看着仙丽都那面华丽气派的霓虹招牌在一瞬间四分五裂,连同大门一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街面上,碎成一地。
仙丽都门口拥挤的人群被狠狠清出一大块——那些人像纸片一样飞出去,摔得到处都是。
然后一道人影从仙丽都里走出来。
那人站在门廊下,没有动。
隔着一条街,隔着倾盆而下的大雨,那人的目光却于一瞬间锁定罗承英所在的位置。
罗承英毫无防备地对上那双眼睛。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蹬蹬往后退了两步。
等他回过神来,立时变得有些恼羞成怒。
他大手一挥,咬牙切齿地吩咐下去:“告诉柴雄,每个人的赏钱再翻一倍,逃跑的人...格杀勿论!”
命令发布下去街面上响起数声枪响,十来个崩溃逃跑的樵帮帮众被当街处决,混乱的局面才终于慢慢得到控制。
重赏与重罚之下,那些退缩四散的人群终于重新拾起了勇气。
他们握紧手里的武器,转过身,看着那道正缓缓走向街心的身影。
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罗承英看着这一幕,目光扫过身后那几个面无表情、尚未出手的洋人护卫,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抱起双臂,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等着看那个人被潮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