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十里洋场沿街的骑楼底下,卖烟卷的小贩早早便收了摊子,街对面的先施百货门口,几个穿青布衫的伙计正手脚匆忙地往门框上一块块地装上门板。
眼下还远远不到店铺打烊的时候,整条星光路却连条野狗都看不见——街头街尾两端,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十个穿短打的汉子,也不吭声,就那么杵着。
有黄包车夫拉着车想拐进来,刚探个头,就被两道目光钉在原地,讪讪地掉头跑了。嗅觉敏锐的人都感觉出来:今日这条路上,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整条星光路只有仙丽都一家的霓虹招牌闪烁着,一个四十来岁、穿藏青色薄呢西装、夜总会经理打扮的男人快步从仙丽都的大门走出来。
他目光警惕地扫过空荡荡的长街,最后冲街道旁路灯底下一个头戴平檐帽、站着抽烟的人招招手。
“人到了?”
“到了,就在最里边的包厢。”
“一个人?”
“就他一个。”
“好。”
两人一问一答,平檐帽得到对方肯定明确的答复,点点头,掐灭香烟迅速走开。
平檐帽走后,经理模样的男人还在霓虹灯牌底下站着,不多时,街道两头便响起急促且密集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两片黑压压的人群正从星光路两头快速涌过来。
就好像两片浓密的乌云迅速地逼近,街面上本就阴沉的天色顿显得更暗几分,有种强烈的窒息与压抑感觉。
两拨人行至仙丽都大门前,经理模样的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地推开大门,人流如黑色的潮水从他两侧鱼贯涌入....
仙丽都正对面的不夜天二楼,此时正有数人站在巨大的珐琅落地彩窗前,冷冷注视着这一幕。
陈清源坐在轮椅上,两只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脸比绷带还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盯着对面仙丽都的大门,看那些人流不断涌进去,眼睛一眨不眨。
“我打听过了。”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傅灵均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自恃武力超凡。
他习武天赋极高,又得了某个武林隐宗高手的传承,之前闻之秋护送李明夷出城,在朱雀街,就是他一人大杀四方,出尽了风头..”
“高手..呵..”
一声嗤笑从身后传来,左耳打着金环的罗承英慢慢从阴暗处走出来,走到窗前,与陈清源并排站定。
他的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保镖打手模样的人,除了一个眼神木然的黑发男子,剩下的全是些深目高鼻的洋人。
“什么高手能比得上.....若不是我爹,我早就将他摁死!哪里还能让他一直蹦跶到现在?!
不过他现在竟敢欺负到你身上来——”
罗承英低头看向陈清源,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神色稍缓地柔声开口道:“那么就算是被我爹生气打骂一顿,我也定要帮你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轮椅上的陈清源身子微微一颤,没说话。
罗承英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仙丽都门口的人流还在往里涌,像永远不会停似的。
“我算他傅灵均武力通天好了。”
罗承英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但只要是人,就会累、会受伤。
他不是能杀吗?今天我就让他杀个够!”
罗承英居高临下透过珐琅窗户的玻璃,盯着对面那扇不断吞入人潮的大门,脸上一抹邪魅残忍的笑容慢慢绽大。
“十个不行,那就一百个;一百个不够,那就一千个....樵帮三千人,够不够他杀的?!
没了丁墨山,他傅灵均手底下就只有大小猫两三只,孤家寡人一个。
跟我玩什么单刀赴会?”
他顿了顿,笑出声来。
“那我就一点点玩死他。”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几个洋人模样的改造人,最后落在陈清源身上。
他又走回轮椅旁边,弯下腰,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月白,你的手我问过了。
这段时间,跟我爹合作的洋人那边引进了新技术——只是小问题,能治好。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挑,给你挑一双一模一样的,重新安上去....”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至于江映秋那个贱人——
我派人杀了她全家。”
罗承英的语调平平,“然后把她卖到闸北的窑子里了。叫她免费接客,一直接到死。”
陈清源坐在轮椅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眼睛,在听见“江映秋”三个字时,微微眨了一下。然后便又是那副木然冷漠的模样,像一尊蜡像。
罗承英看着他的反应,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笑起来,那笑容比方才更柔和,也更满意。
“....往后,还是你我兄弟二人。
只要有我在,整个盛海,就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今天我就把这傅灵均一点点剁碎了,喂狗!”
陈清源坐在珐琅窗前,半晌,重重“嗯”了一声。
罗承英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得更开了。
......
与此同时,距离星光路不远的某座西洋教堂的钟楼顶端。
大猫站在钟楼顶,面无表情地静静俯瞰着底下如潮水般不断涌入星光路的樵帮杀手。
徐横江站在他身边,狠狠拉动了一下枪栓,皱眉道:“就算是为了引出罗承英那个小畜生,公子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这是最快也最有效找到罗承英的办法。”
大猫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别的法子,公子都嫌麻烦。”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最重要的是——这段时间,公子的心情一直都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