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傅觉民一行护车而至,那伙人立刻迎上来,傅觉民目光扫去,只在人群里瞥见一张算是熟悉的面孔。
就是当初在闸北城寨,拿枪保护李怀霜的那个女人。
两边人汇至一起,将黑色的黄包车团团围住,很快的,黄包车车帘掀开,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傅觉民骑在马上,看到车里出来的是个黑衣黑帽,手提旧皮箱的男人。
看着五十岁不到的样子,身材中等,相貌也是普普通通。
男人这一路显然被颠得不轻,下车时脸色惨白,还蹲在地上干呕了一阵,好容易缓过劲来才慢慢站直身子。
“您怎么一直在看我?”
男人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傅觉民说话。
“我是想看看,让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赔了这么多条性命护送出来的李明夷,究竟是有多了不起。
现在看来...”
傅觉民收回目光,淡淡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你!”
他话刚说完,人群中的唐镜便忍不住要出声反驳。
可她还没开口,傅觉民便一眼扫了过去,“你是嫌我上次踹你的那脚太轻了?”
唐镜一句话顿时堵在喉咙里,气得俏脸涨红,最后却还是在他淡漠的眼神下不甘地低下了头。
傅觉民话中带刺,男人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点头道:“您说对了李明夷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
当然,我也不是真正的李明夷。”
说罢,男人抬手撕去脸上的胡须,连带一些类似皮膜的伪装,最后露出一张只有二十多岁的青年脸庞来。
这张年轻的脸长得也平平无奇,只是一双眼睛亮若晨星,显得格外炯炯有神。
“我叫林昭南。”
青年向傅觉民伸出一只手,目光诚挚,神色坦然。
这个“李明夷”竟是假的!
不仅傅觉民感到意外,连负责护送以及接引的革命党也没想到,一个个愣在原地。
“那真正的李明夷在哪?”
这句话却不是傅觉民问的,出自他们自己人之口。
青年答:“真正的明夷先生在第一路。”
“全靠学生和游行队伍护送?你们这也太冒险了!”
有人忍不住开口。
青年摇了摇头:“不,第一路坐在车子里的那个李明夷也是假的。
真正的李明夷混在游行的队伍里,会在中途被悄悄护送出去,现在..估计已经抵达安全的地方了。”
“呼——”
一众明社的革命党人这才稍松一口气。
傅觉民坐在马背上,静静听几人把话说完。
“三路疑兵,三路都是假的。
你们倒是聪明,确实了不起...”
傅觉民缓缓开口,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称赞的意思。
青年眸光一闪,回应道:“我明白您想说什么。
但这第三路,其实也并非全是假的。”
他拿起手里的旧皮箱,正色道:“这一路真正要护送的,是这只装了名册和资料的箱子。
这箱子比我林昭南的命重要,甚至..也比李明夷一个人的命重要。
诸位并不是做了无用之功。”
“先生此次,不仅是救了我,救了李明夷,也是救了明社上下所有同袍的性命。”
青年将手中皮箱递给身侧一人,忽上前一步,端端正正朝傅觉民长揖一礼。
“我林昭南,代明夷先生,代整个明社,谢先生的大恩义举!”
青年此言一出,在场的明社众人不由全都为之动容。
这会儿他们不跟青年一块行礼好像不太合适,但真要谢,又有些说不出口。
一个个神情犹豫,动作迟疑。
傅觉民坐在马上,将一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目光落在那名为林昭南的青年身上,不由失笑道:“你倒是会给我戴高帽子。”
“算了。”
傅觉民忽然有些意兴索然地摇了摇头,一扯手中缰绳语气平淡道:“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