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海滩,十里洋场。
不夜天。
水晶吊灯将金色的光砸碎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无数个旋转的裙摆与锃亮的皮鞋尖,空气中挤满雪茄、香水与发油的气味。
“那我们就先走了,祝何厅长今晚玩得开心!”
“何厅长新年快乐啊。”
“客气客气...”
舞池边缘卡座里,一阵哄笑与碰杯声后,人群散去,只余下何仁礼一人。
应付完最后一轮敬酒,他脸上堆叠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重重陷进沙发里,抓起一杯冰水猛灌下去。
冷水压不下心口那团莫名的燥热,他扯开领口,点上雪茄,眯眼透过袅袅蓝烟,望向舞池。
那一张张在旋转彩球下忽明忽暗的笑脸,落在此时何仁礼的眼中,就如同一个巨大、华丽、正被竭力吹大的肥皂泡,美丽而易碎。
“你在害怕。”
一个声音从卡座最暗的角落传来,不高,却清晰。
何仁礼转过头。
舞池内的彩光掠过,快速照亮一个四十来岁、身着旧式锦衣长袍的男人。
男人与这满场的西式衣香鬓影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沉静中带着几分阴郁的独特气质,像从褪色画轴里走出的旧王孙。
这一晚上,不知多少女人试图与他搭讪,皆被他淡淡挡回。
“我害怕什么?”
何仁礼嗤笑,弹了弹雪茄灰,“在这儿,每个人都敬我、怕我。我有什么好怕的,应该是别人怕我!”
“不怕,你除夕夜都不敢回家?”
男人平静开口。
这句话仿佛一瞬戳破何仁礼表面的伪装,他面皮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下,猛地抓起面前的一个酒杯,一口气将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全部吞下,沉默地喘息着。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反问道:“你怎么不喝酒?”
“喝不了。”
男人声音平淡无波,“也早戒了。”
他目光随意扫过面前茶几——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距离他足有一米开外的玻璃杯,在他目光扫过之后,竟无声无息地向外平滑移开寸许。
这神乎其神的一幕看得何仁礼瞳孔微缩,他忍不住放下雪茄轻轻拍手,赞道:“了不起,真不愧是当年十三太保前列的‘少爷’,有你在身边,我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说完,他站起身,笑容重又浮起,“你说得对,除夕夜...是该回家的。”
何仁礼摇摇晃晃地朝夜总会外走去,一路上,那些坐在酒池卡座里的人纷纷起身跟他打招呼。
“何厅长”、“何厅长”的招呼声不绝于耳。
何仁礼一路含笑点头,有条不紊地应付过去,待行至门口,忽迎面撞见一行人大步走来。
何仁礼眯起眼睛看清为首一人的样子,眸光微闪,当下笑眯眯地开口道:“哟,这不是罗承英罗公子吗?倒是许久未见。”
昏暗廊灯下,对面五官硬朗、耳戴金环的青年没有说话,只回以一抹阴冷的笑意,脚步未停,与他擦肩而过。
何仁礼脸上的假笑也随之收敛,待青年走过,冲他背后轻啐一声:“小赤佬!”而后大步朝门外走去。
不夜天外,随行之人早已备好轿车。
“去老地方。”
车门一关,何仁礼随口招呼一句,便靠上椅背呼呼大睡起来。
车队向十里洋场外驶去,在经过某个路口时,何仁礼的座驾悄无声息地顺着一片建筑的阴影驶进一条岔路,与整个车队脱离,行驶的路线,也赫然换了一个方向。
车厢后座的鼾声陡止,何仁礼从酣睡中醒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线,可见他此时两眼清明,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你不用这么看我..”
何仁礼迎上一旁与他并坐的少爷的目光,冷笑道:“南相诚那家伙现在急着想要上位,估计做梦都想我死。
虽然闻先生派你这个大高手来贴身保护我,我不害怕,但凡事谨慎些,总归没有坏处。
今晚去我一个相好家过夜,那个地方隐蔽,又在法租界,没有人能想的到..”
见少爷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似诧异的神色,何仁礼略显得意,压低声音继续:“老弟,咱们现在同坐一条船,得互相帮衬才能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