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民正对的方向便是候车大厅,旁边是站台雨棚和货运用的仓库。
在这里便能听到蒸汽火车“呜呜”进站的声音,煤灰混杂着水汽弥漫至空中,使得整个北站的天空一年到头都是灰蒙蒙的居多。
广场上是一锅煮沸的杂烩:提着藤箱皮囊进进出出的旅客、叫卖报纸香烟的小贩、争抢生意的脚夫、掮客、乞丐、小偷....吆喝声、汽笛声、警哨声、哭喊笑骂声,搅拌在一起,扑面而来。
随手让人拿几块大洋打发走前来套近乎的火车站巡警,傅觉民推了推鼻梁上的西洋墨镜,瞥一眼手腕上的表。
“怎么还没到?”
他到地方后咖啡都快喝了半壶了,进去接站的人还没个影,也怪他自己,忘了问丁姨人到底是几点来的了。
“快了。”
他正自言自语间,一个声音自身侧响起。
傅觉民转了下头,看见那袭风格熟悉的矜贵旗袍,顿时展颜:“丁姨!
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
旗袍外简单披了件狐皮大氅的丁夫人笑着在他身边坐下,顺手要去倒桌上的咖啡,却被傅觉民轻轻摁住,随手把咖啡壶递给旁边人,“凉了,让人再重新去泡一壶。”
丁夫人也不坚持,随手从盘中拾起一枚茶叶蛋,在桌角轻轻一磕,细致地剥了起来。
大猫一个眼神,周围护卫无声退开,只留大小猫侍立左右。
刺耳的汽笛声中,丁夫人眼帘低垂,一边专注剥着手里的茶叶蛋,一边语气平静地低声跟傅觉民说话:“李明夷会在除夕抵达盛海。
走水路还是陆路,现在还不知道。”
傅觉民一怔,眉梢微挑,“他倒是挺会挑时候。”
“毕竟除夕夜,各方的防备都相对要松懈些。”
丁夫人剥好了茶叶蛋,却不吃,反而递给傅觉民。
傅觉民笑笑接过,随口咬掉一半,语气含糊道:“有人要杀他?”
丁夫人点点头,“现在只有前朝的。
前朝余孽一群疯子,满脑子都是复辟的念头,任何可能阻碍他们大业的人物,只要有机会,都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待李明夷见了闻先生...恐怕到时候,南相诚那边,也会想他死。”
“新民的人,怎么敢?”
傅觉民皱了下眉。
他略知李明夷过往,此人在野声望极高,新民政府当年成事,没少借他的名头与声势。
这般微妙关系下,天下人皆可杀李明夷,唯独新民政府绝不敢动他——大义上说不过去。
“今时不同往日。”
丁夫人言语简洁,“如今的新民,自身都快难保,哪还顾得上什么大义名分。”
傅觉民吃掉手里剩下的半个茶叶蛋,若有所思转而问道:“所以闻先生找丁姨,具体商量的是什么事?”
丁夫人缓缓道:“白龙号押送的那批黄金和宝藏,本就是海外之人为李明夷所准备的。
在他来之前,那些人必定会再动一次手,估计就在这几天了...
闻先生让我等提前做好准备,最好...还是能保住黄金。”
傅觉民闻言眸光渐凝,视线不由自主投向远处烟雾缭绕的站台。
此时又一辆列车进站,汽笛长鸣,震耳欲聋。
“所以,闻先生寻这些江湖帮手来,其实也是为了保李明夷,和保那批黄金?
哦对了,一直忘了问丁姨。
我们要接的这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时丁夫人已在剥第二枚茶叶蛋,她动作细致轻柔,语气却平淡如常,吐出几个字。
“昔日盛海十三太保的名头,你听说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