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没有来看爹了?”
罗正雄的声音从黑铁面罩后传来,沉闷、嘶哑,混杂着非人的气音。
罗承英抬起苍白的脸,竭力挤出一个笑容,“半..半年。承英虽然没来,但承英心里,却是一直都记挂着爹。”
“半年..”
罗正雄缓缓念着这两个字,抬起一根弯曲如钩的指甲,穿过下巴面罩的缝隙,伸进嘴里,像是在剔除卡在牙缝间的骨渣与血沫。
那细微的刮擦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你撒谎!”
忽然,一声咆哮。
恐怖的音浪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震得整个空旷大厅瑟瑟发抖。
罗承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全身抖若筛糠。
“..这半年你在外头,什么事都做,什么人都见,什么都想了,唯独就是没想到来看看爹!”
罗正雄一只眼睛中红芒闪烁,另一只眼睛里却滚出大滴大滴浑浊的泪水来,“你不念着爹,爹在洋人的改造罐子里泡着,被刀子锯、被火烧、被千万根细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时候,日日夜夜脑子里想的却全是你和你娘啊...”
罗承英猛地扑倒在罗正雄肮脏粗粝的脚趾上,疯狂亲吻上边的鳞片与角质,痛哭流涕:“爹,承英错了!承英知道错了...”
罗正雄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脚下如蛆虫般拼命蠕动的罗承英,看着罗承英的裤裆底下,迅速洇出大滩散发着骚气的淡黄尿液。
他的眼神忽变得温柔起来。
“爹不怪你。”
罗正雄看着罗承英,伸出一只手,慢慢将罗承英脸上横流的泪涕拭去。
“爹知道你怕我,厌我,恨我...”
“爹也讨厌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
“可我做这一切,不全是为了我们父子两人吗?”
罗正雄声音暗哑,低低说道:“你租界去的少了,不明白——当今这天下,既不属于南方,也不属于北方,迟早都是洋人的。
但洋人不可能亲自下场,他们需要一个人替他们来坐这片天下。
这个人,就是你爹我。”
罗正雄自言自语:“短则两三年慢则五六年,新民政府必定垮台,北方那群人不会干看着,到时候天下大乱,洋人也会真正开始动手。
洋人那边只想要一个傀儡,但我罗正雄...可不能只当他们的傀儡啊。
若爹的计划成了,他们就没法轻易地换掉我。”
罗正雄森冷的目光落在罗承英身上,轻声道:“爹现在这副样子,已经没办法再要第二个儿子了。
待日后,爹做了新朝的皇帝,你就是唯一的太子;若爹当上了大总统,那么你就是大总统府的公子...
承英啊,你..高兴吗?”
罗承英努力仰着脸,也不知是哭是笑,不住点头:“承英高兴,承英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
“你能明白爹的苦心就好。”
罗正雄满意地点点头,巨大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非人力量,轻轻按在罗承英单薄的肩膀上,“说吧,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罗承英浑身一僵,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用袖口胡乱擦着脸,强笑道,“承英没事,承英就想来看看爹。”
“爹很高兴,爹知道你的孝心,但你也得跟爹说实话。”
罗正雄语气平淡的开口。
罗承英肩膀猛地一颤,沉默一阵,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所有的伪装崩溃,只剩下扭曲到极致的暴戾与怨恨,“承英想跟爹借兵杀人!”
罗正雄一只眼睛眯起,“你想杀谁?”
罗承英眼神恨恨,说出一个名字:“何仁礼。”
“不行。”
罗正雄摇头。
“为什么?”
罗承英不解地叫起来,“爹是江海警备司令部总司令,手下精锐数万,要人有人,要枪有枪..难不成连个前警务厅厅长都不能动?就因为他是闻之秋的人。”
“你说对了,就因为他是闻之秋的人。”
黑铁面罩下,罗正雄的喉咙底发出生锈齿轮滚动般古怪暗哑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