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张紧绷的、风干的面具。
但哈利能感觉到,卢平教授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那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一种深切的、与挚友共鸣的痛苦,以及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时,那混合着解脱与巨大悲伤的复杂冲击。
他听到了,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亲口承认了背叛,而另一个,则背负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在阿兹卡班被折磨了十二年。
卢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死寂的矮墙后显得异常清晰。
他没有看哈利,只是用一种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钢铁般决绝的声音,仿佛宣誓般说道:
“都……结束了。”
矮墙后的卢平轻轻拉了拉哈利的胳膊。
他带着哈利,紧贴着粗糙冰冷的石墙,如同两道融入浓雾的影子,开始悄无声息地横向移动。
他们的脚步落在湿润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哈利不知道卢平教授现在又要做什么,只能抬手擦干眼泪,机械的跟着他。
他们绕行了一个小弧线,浓雾和墙壁完美地遮蔽了他们的行踪。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他们已然从聆听者,变成了潜伏在彼得身后的猎手。
此刻,彼得背对着他们,距离他们不到十英尺。
他肥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魔杖死死指着瘫倒在地、似乎已放弃抵抗的小天狼星。
彼得的情绪已经彻底崩溃,理智的弦即将绷断,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了,手上必须沾上布莱克的血,才能将这场背叛进行到底,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他脸上混杂着疯狂、恐惧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魔杖尖端开始凝聚起危险的、带着杀意的魔力光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除你武器!”
一道冷静、清晰、不容置疑的咒语声,如同穿透浓雾的冰锥,从彼得的身后骤然响起!
一道耀眼的红光精准地命中彼得紧握魔杖的右手。
“啊!”彼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他手中扯走了魔杖。
那根属于他的、刚刚还准备夺取生命的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远远地飞了出去,落到了一只摊开的大手中。
彼得僵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握杖的姿势,脸上的疯狂和狠厉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和茫然取代。
他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一点点、僵硬地回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
莱姆斯-卢平站在那里,魔杖平举,指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是冰冷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在卢平的身侧,是脸色苍白、灰绿色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彻底醒悟的哈利。
彼得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们听到了!全都听到了!
“莱……莱姆斯……哈利……”彼得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试图挤出一个讨好或辩解的表情,但在卢平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和哈利那赤裸裸的仇恨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到,踉跄着几乎摔倒,狼狈得像一只被剥去了所有伪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真正的老鼠。
但在极致的恐惧中,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急智。他没有立刻跪地求饶,反而向后踉跄半步,脸上迅速堆满了混合着震惊、委屈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
“莱姆斯!哈利!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仿佛他才是被背叛和设计的那一个。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小天狼星,又猛地看向卢平,语速极快,试图抢占话语的先机:
“是陷阱!莱姆斯,这是一个针对我们的陷阱!”他伸手指向小天狼星,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他刚才对我用了咒语!是混淆咒,还是更强的精神控制?我不知道!他逼我说出那些……那些根本不是事实的胡言乱语!他想离间我们!他想让你亲手杀掉我,或者看着我被他杀死,让你永远活在痛苦和怀疑里!这才是他真正的报复!”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惊惶,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卢平对布莱克固有的不信任,以及对他这个“老友”残存的一丝情谊。
“你了解他的,莱姆斯!他恨我!恨我们所有人!因为他认为是我们抛弃了他!他在阿兹卡班关了十二年,脑子早就疯了!他的话怎么能信?!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他就是个疯子!一个用最恶毒方式报复社会的疯子!”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用花言巧语混淆视听,期盼着卢平没有听清全部,或者还残存着一丝对他们的“友谊”的盲目信任。
卢平静静地看着彼得那番声情并茂、急中生智的表演,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被激怒,也没有丝毫动摇。直到彼得急促的话语在浓雾中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虚伪的包装:
“彼得,你的声音,在寂静的雾里,可以传得很远。”他灰色的眼眸如同穿透了迷雾,直视着彼得闪烁不定的眼睛,“我们站在矮墙后面,听到了你承认自己如何跪伏在伏地魔脚下,如何出卖詹姆和莉莉,如何炸死那些麻瓜并切断手指……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停顿,让这无可辩驳的事实重重压在彼得心头。
“所以,收起这套把戏吧。混淆咒?精神控制?”卢平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过往情谊彻底湮灭的悲哀,“布莱克现在的状态,连维持变形都困难,更别提施展需要如此精密操控的高深魔法。你的谎言,在事实面前,苍白得可笑。”
他的魔杖依旧稳稳地指着彼得,没有丝毫颤抖。
“不要再侮辱我们曾经的情谊,也不要再侮辱我们的智商了,彼得。一切都结束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丧钟,敲碎了彼得所有的侥幸心理。
他脸上的伪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般的恐惧。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泥泞的地上,双手合十,涕泪横流地向着卢平乞求,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形:
“不!莱姆斯!求求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看在我们都是掠夺者的份上!我是彼得啊!小虫虫!我只是一时糊涂!是被逼的!饶了我!求你了!”
“杀了它!莱姆斯!现在就杀了这个渣滓!”瘫倒在地的小天狼星用尽力气嘶吼起来,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十二年来积压的所有痛苦和仇恨,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伤势再次跌坐回去,只能死死地盯着彼得,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卢平的目光从小天狼星激动而痛苦的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但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小天狼星。”他的声音依旧冷静、理智,“我们不能那么做。别忘了,他虽然亲口承认了,但威森加摩和魔法部需要正式的审判,需要他的供词来彻底洗刷你的罪名,也需要向所有人揭示真相。复仇不能取代程序正义。”
他的话既是对小天狼星说的,也像是在对自己内心咆哮的狼性诉说。
他必须保持冷静,为了最终的公正。
随后,卢平的目光转向依旧处于巨大震惊和情绪冲击中的哈利,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指令的意味:“哈利,去帮帮小天狼星。”
哈利仿佛被这句话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充满了憎恶和冰冷的目光从那个跪地求饶的、可悲的叛徒身上移开。他看向靠在墙边、虚弱不堪的小天狼星布莱克,准备绕开匍匐在地的彼得。
但就在他仅仅迈开了一步的时候——
异变再生!
笼罩在周围、那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永恒存在的奶白色迷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抽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消散、退却!
视野骤然变得清晰,原本被雾气吞噬的霍格莫德村舍、街道,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沉沉的夜色之下!
一轮冰冷的、圆满的银盘不知何时已高悬天际,清冷而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毫无阻碍地洒了下来,也洒在了哈利的身上。
哈利抬头,心脏猛地一缩,看见了天边悬挂的那一轮散发着不祥光晕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