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岛转到京城,然后再从京城回到地处偏僻的厂区家属院,让廖荃感触颇深。
这个和毛熊关系友好时期援建的厂子,拥有一个极大的家属区,学校、商店、浴池等生活配套一应俱全,甚至旁边还有个专属医院,以前都是不对外的,也就这两年因为效益问题,开始面向附近的村民接诊了。
然后幼儿园、小学、初高中,厂属子弟从小到大基本上都在这个封闭的圈子度过,之前也没觉得有什么,甚至很长一段时期,他们都是周围村民们羡慕的对象,毕竟是吃商品粮的,每月有工资发,工人的身份说出去那也是相当能拿得出手。
前些年,周围村子的姑娘,都以能嫁进这个厂子的工人为荣,只要是家属,厂区招人都会优先考虑。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向发生了巨大变化。
由于设备、技术长期得不到更新,他们厂子生产出来的东西跟那些发达国家的差距越拉越大,上面分派的任务就逐渐收缩。
他们这种性质的企业,跟普通的还不一样,可以说完全就是跟着国家的计划走,结果现在他们生产出来的东西,连自己国家都看不上了,厂里的情况可想而知。
响应国家号召,走军改民的自救路线,结果他们这些长期吃计划红利的企业,很难摆脱那种僵化的体系。
接连不断的尝试,资金砸进去不少,效果却是微乎其微。
很多工人都私下议论,不折腾还有一口气在,经过他们领导层锲而不舍的改革,终于离死也不远了。
所以在这种大形势下,有能力有关系的,已经在想方设法逃离这个牢笼。
继承岗位,献完青春献儿孙的操作,在如今这个时代,貌似已经勾不起人们的热情了。
现在能靠着自己的双手,闯出另一番天地的,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
而廖荃,却走了另一条路,可她走出的道路,别人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儿,却无法轻易复制。
所以廖荃自从到家之后,客人就没断过,刚开始是拐弯抹角的亲戚,后来是从小大到的同学,到最后很多廖荃都没印象的,也跑出来凑热闹。
廖荃反复跟他们说起京城上学时候的艰辛,还有港岛嘈杂的环境,试图抵消他们过于美好的憧憬,结果却聊胜于无。
有个亲戚还当场指责廖荃不实在,说他们看过不少港岛电视剧,里面那生活,简直是梦里才有的场景,哪像廖荃说的那样,拥挤不堪,还黑社会盛行。
“他们过来之前,心目中已经有了固定印象,找你只是求证一下,随便附和得了,没必要较真儿。”
“爸,你没听那个姨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打算让我给她闺女在港岛谋个差事,我哪有这能力啊,只能尽量往坏处说了,我要是敢说在那边住别墅,出入有小汽车接送,这个年应该都不用过了。”
“哎,你个小滑头,以前你可不这样啊,这出去半年,都学会骗人了。”
面对老爸的指责,廖荃却浑不在意地吃着奶奶做的枣糕,还冲一旁的老弟告诫道。
“廖小胜,你从我这里骗走的港币,是不是拿出去炫耀了?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不相干的人跑咱家凑热闹,我告诉你啊,柜子里的巧克力没你份儿了。”
“我昨天去看刘老师,向她打听你现在的成绩,人家愣是没憋出一句夸你的话,可想而知你在学校里的表现,就这你还想去京城上学?如果把你安排过去,次次考试垫底,咱大伯是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他可丢不起那人。”
廖胜别看在家人跟前挺跳脱的,可一出了门,就是怂包一个。
见了一向严肃的大伯,更是全程小心翼翼的状态。
“那我跟姐你一样,也住芸姐家里行不?姐夫可不止一次说过,什么条条大道通罗马,也不是只有读书这一条路走。”
廖荃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姐夫那话是说给咱爸听的,你还真当成是理由了,既然你认可这句话,那就完全没必要再跑去别的地方上学,那不是浪费功夫吗?”
“姐,要不等初中毕业了,我就去港岛投奔你得了,反正姐夫还有大姐他们房子闲着,都说港岛遍地是黄金,说不定哪天我发达了,把咱爸咱妈还有奶奶,都接过去。”
廖荃一副很无语的表情,懒得搭理弟弟不切实际的幻想,直接冲廖二叔道。
“爸你也不管管他,我上学的时候,姐夫就说过,等你看清楚社会上的阴谋算计,就会发现,学习才是这辈子能遇到最简单的事情。”
廖胜明显还抓不住姐姐话里的重点,可廖二叔对此多少有些体会,可他也忍不住为自己发声。
“道理是没错,可有些人注定吃不上这口饭,你以为我以前没有努力过,可不管怎么用功,都追不上你大伯的背影,后来干脆心灰意冷放弃了。”
“你能走到如今的地步,对我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至于小胜,只要他没学那些坏毛病,将来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鲜花需要绿叶衬托,天才毕竟是少数,普通人认命当一个托举别人的绿叶,只要心态保持好,一样可以平安喜乐过一辈子。”
廖荃听着爸爸大道理一箩筐,等他掰扯完,忍不住问了句。
“那爸爸你认命了没?甘不甘愿当被人随意丢弃的绿叶?”
“我没有啊。”
听着爸爸理所当然的回答,廖荃很想伸手给他点教训,可试了试还是没敢动。
“现在那么多人一门心思往外面跳,爸您要是愿意的话,大伯或者姐夫应该都能伸把手,您如果不好意思开口,我可以代劳的。”
“还是算了吧,你奶奶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只要厂子不倒,我就坚守阵地,别的不说,光陪你奶奶安度晚年这一点就值了。”
廖芸已经动员过老太太好几次,让她去京城住,结果都被奶奶拒绝了,这个理由还真说得通。
“爸,你能心安理得地跟厂子共存亡,可我妈可未必愿意同意。”
“她不同意又能怎么样,照顾老人这点,我们多承担一点,将来你们姐弟俩的路才能走的更顺畅,就算是为了你跟小胜,她也得老老实实陪着。”
如果是以前,廖荃肯定理解不了自己老爸这句话的深意,可现在她却能在一瞬间就理解了爸爸的苦心诣旨。
大伯是个孝子,姐姐又跟奶奶感情极好,在照顾老人方面,自己家多花些精力,甚至做出点牺牲,将来他们的补偿行为,也许覆盖不到老一辈儿身上,但自己还有弟弟廖胜,绝对能沾光。
“爸,真是难为你了,考虑的这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