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想,连胡定军也是几分感慨。
他很明智地没有去问对方而今不再工作,那么租下这套房屋,日常花销从何而来这些小事。
说到底,对于一个第二轮便参加到“那个地方”之中的用户而言,想要通过寻常方式挣到一笔“零花钱”,实在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对于这些用户而言,现今有的是知情者什么都不要,宁可白白送钱给他们,也只求混一个“脸熟”而已。
相比之下,这位青年也不过是租了套房子,甚至都还不是买。多数时候留在屋里安静生活罢了,又算得了什么?
一番试探下来,胡定军是问得心满意足,只是在有意无意地提及到对方手上可能存在的多余“名额”时,却只得到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复。
“我之前确实拿过一个空出来的名额,不过已经送人了。”
这位年轻的黎先生平静喝了口茶,当场便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得,这就没办法了。
再三竭力以一种谈心,建议,而非强迫的友好口吻,向对方点明了官方目前同样正在“收购”相关名额的事情,提醒下次有机会的话请务必先考虑一下官方这边的安全稳定渠道,不像外面那样带有高风险的“路子”……
话不用说的太清楚,老刑警知道对方听得明白。
毕竟,在那位“老李”提供的一些消息之中,尤其格外强调了一点——这是个“很聪明的人”。
感觉得出来,这位黎先生当时多半是给那位李先生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等到对方同样淡淡回绝了老胡的“您目前如果没有具体的工作或者更多要事的话,是否有考虑过去往外地生活,我们有不止一处很安稳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和您一样的‘特殊人物’,以及不少‘非常珍贵’的资源,可以便于在其中共同交流进步……”这样一句带有暗示意味的提议之后。
最主要的话题,便已然说尽。
在心中给对方暂时打下了一个“低风险级”的初步评价之后。
眼看着桌上的茶估计也快要彻底凉下去了,尤其旁边这两个家伙,看着喝了之后也没什么反应,甚至还隐约有几分想再倒一杯,只是不太好意思伸手开口的样子,老警员这才勉强抛开了那一丝戒备,伸手将茶杯取了过来。
出门在外,小心无大错,又或许是当警察的职业病了吧?反正他的确是习惯了在除了自家以外的地方,都多少带点警惕性。
仔细嗅了嗅,泡到了这会儿,茶里的香味儿几乎都快散尽了,偏偏主人家还旁边看着呢,也不好多拖延,胡定军也是咕咚一口就是半杯下去。
出乎意料的,这茶放冷下来之后,似乎苦得分外厉害,完全没有那会儿旁边两个同事之前那种一口下去,只让人脸色舒缓的迹象!
反倒稍一接触,就是一种舌头都发麻了般的感觉,伴着那股深远苦味,仿佛忽然生出了实质般的重量,沉沉地坠入喉咙,沿着食道,一路溜蹿了下去!
这么浓的苦味儿……有问题?
要知道,苦涩的味觉,是人类在亿万年的生物进化过程中一直保留下来,用于迅速识别有毒有害物质的“直观反射”。
反应迅速,但警员脑海中那点关于“毒素”的警惕念头甚至还没有完全升起,这一股味蕾神经仿佛都要跟着枯萎了下去的浓烈“苦”味之中,忽然又卷起了一丝并无实味的“甘甜”,从他的舌根与喉咙深处,悄然弥漫开来。
不是真切味觉上的转变,而更像是一种无识无想之中,意识深处流淌出来的一股“静气”。
心绪间的种种思量,事先背下来的询问套话,交谈之下一点油然而生的隐约焦躁,乃至于对旁边这俩主要是跟着出来见识见识经验的年轻人的那股不满——全程基本都在当挂件听众,合着你俩今天还真是专门喝茶来了是吧?
此时此刻,忽然间种种心绪,似乎都悄然灰飞烟灭,如梦散去了一般。
只留下了胸中那一点苦中清澈,静谧不动的意味。
简直就像是……佛经中所说的“寂灭”?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喝了口冷茶的客人,此刻却突然无端联想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词汇。
但朦朦胧胧之间,兴许是思维已然被那种“苦涩”生生给苦得断片了,又或许是真的隐约从中感受到了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到了眼下,却是脑中归于一片茫然无措,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唯独还能模糊感觉到的,就是这茶水刚真正润进肺腑里时,似乎身上就隐约生出了点不一样来,但真要让人仔细论出来是哪儿不一样,胡定军又说不太清楚。
只是好像忽然间人清醒了一点,精神了一分,身上松快了一些,气息顺畅了一片,又好像整个人都跟着恍惚了一下。
……也就这样吧?
不过这一刻,眼神的短暂涣散,却并没有拦住相应的动作。
身体本能甚至快逾一切的条件反射起来,将剩下的半杯茶也尽数一口吞进了嘴里,跟个牛嚼牡丹似的囫囵下肚。
旁边的两个年轻警员还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疑惑于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怎么到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有些莽撞失态了起来?
眼看着三人都喝完了杯里的茶,坐在对面的主人家也是淡淡点了点头,“几位既然公务繁忙,我也就不多留了,请回吧。”
这茶叶还是遵着修身养性的道理,被主神丢在了一包在桌下的柜子里,平时偶尔拿来泡泡当个调剂罢了。
茶尽送客。
……
等到下意识起身走了两步,胡定军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诶,我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刚谈完话,喝了口茶,准备走人回去写报告了?
此刻回想一下,他自个儿的印象里似乎一切正常,就是很简单的短暂走了个神,然后该出门了。
认知还比较深刻的……好像也就是那杯茶挺好喝的?
下意识咂了咂嘴。
但眼下这都走到门口了,再转身回去坐下蹭杯续茶,明显是不太可能了,老警员也只是不好意思地回头道了个别,就此告辞。
……
等几人出门上了路边的车,庭院间的屋主这才扶了扶眼镜,神色平静地重新拉上了院口的那扇门。
“管理者,您骗起人来似乎还挺熟练的。”
“不,你要知道,我可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半句假话……”
轻描淡写地驳回了这份“污蔑”之后,黎昀倒是随口反问了一句。
“话说回来,他怎么中间还忽然清醒了一下,是我下的那点精神暗示效力还不够?”
连同主神的声线里,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无奈——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茶对您来讲,只是个消遣,您甚至喝不出来什么差别……但对别人而言,就并非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