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村里所有人都睡了。
财哥那边传来了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像打雷。
李婉晴在自己房间,把她那篇关于飞鼠田村独木桥的新闻稿子写完发了出去。
出来方便的时候,看到楼下还亮着灯。
她下去一看,发现林琛一个人还坐在电脑前,默默地把今天走访的用户材料录入系统。
他的侧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十分立体好看,鼻梁高挺,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她站在楼梯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个声音说:拉他进房间好好抚摸一番,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轻轻地回了屋。
又过了几天,今天是林琛他们进村扶贫的第五天,他和李婉晴也终于完成了飞鼠田村下村所有用户的贫困识别走访打分工作。
这几天走村串户也发生了一些趣事。
比如去到张寡妇家,敲了半天的门,陈海龙竟然提裤子出来开门,张寡妇面红耳赤的,一看就是在干那事,这光天白日,真是无法无天了。
不过林琛也没有戳破他们,只是说了一句:“陈海龙同志是不是来帮忙做工作的?”陈海龙赶紧说是。后面的精准识别工作,陈海龙也加入了,还勤奋得很,真是“重点帮扶”。
贫困户识别工作越做到后面,各种乡村陋习、自私自利的现象都冒出来了。
有些农户在林琛打分的时候没什么意见,也都签了字,可一打听到别家比自己家分数低,心里就不平衡,开始互相检举揭发。
甲户说乙户为了评分低,把自己家的电话都藏起来了;
乙户说甲方儿子在县城已经供了一套房子,丙户说丁户家里养了三十只羊,一只都没报,反正各种奇葩。林琛对这种事也是冷静应对,实事求是,该核实的核实,该解释的解释。
周五下午,林琛和李婉晴刚回到村委,就看见楼下停了两台公务车,四五个人堵在村委门口,都是穿白衬衫、深色西裤的,胸前别着工作牌,一看就不是村里的人。
林琛走过去打招呼:“我是驻村书记林琛,请问你们找谁?”
带头的一个人约莫四十来岁,板着脸,上下打量了林琛一眼,语气很冲:“我是教育局的科长胡强,我们是扶贫督查办的,今天过来飞鼠田村督查工作,你们村办的电话打了没人接,你的电话也打不通,我有理由怀疑你们在逃避检查。”
林琛在鑫海集团,面对这种突击检查没有一千次也有上百次了。
他下来扶贫,是为了给群众办实事,不是来给谁面子的。
他平静地说:“我们都下乡去做精准扶贫工作了,没人一直守在这里,那边山里手机没信号,所以你打我电话打不通也正常。”
胡强科长冷哼一声,提高了嗓门:“你们这样是不行的!扶贫工作要时刻跟上面保持联系,不能盲目干。你们这种脱离组织、不听指挥的做法,绝对不行!”
林琛一听这语气就火大了。
你一个小小科长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颐指气使的?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硬气:“胡科长,按你这样说话,要不我们四个人一天坐在这里等你电话得了?工作还干不干了?”
胡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林琛同志,请注意你的态度!”
林琛看着他,不卑不亢:“我在哪都是这个态度,我也不是针对你,我对下面的群众是这个态度,对你们领导也是这个态度。”他本来就不是体制内的人,鑫海省公司的,根本不在乎他们这套。
李婉晴站在旁边,本来想帮林琛怼一句,但听到他如此硬气,倒是有点小意外,这个林琛,这么硬,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又动了动。
胡强感觉有点下不来台,转移了话题:“算了,开门吧,我们进去检查一下你们的工作情况。”
林琛给他们开了门。
他本以为要检查评估打分的材料什么的,谁知道这帮人竟然来检查他们的住宿寝室。
胡强背着手走了一圈,严厉批判:林琛的房间被子没有叠好,财哥的房间没有打扫,晓洸的房间没关门,婉晴的房间—,内衣裤乱扔。
婉晴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林琛无言以对,全盘接受。“胡科长批评得对,我们马上整改。”
胡强还不满意,站在走廊上,叉着腰,像领导训话:“个人卫生都做不好,怎么帮扶群众?你们是来扶贫的,不是来度假的!”
婉晴实在看不过眼了,忍不住说了一句:“通知让我们来搞帮扶工作的,我也没看到通知上要求我们要搞好个人卫生啊。”
胡强瞪了她一眼:“个人卫生都做不好,怎么帮扶群众?”
婉晴不出声了,但胸口堵着一口气,转头看向别处,本来林琛以为被骂两句就过去了,谁知道这家伙竟然现场考起他来。
“林琛同志,请你说一说,什么是八有一超?一低四有四通三解决具体有什么?”
这尼玛,还要考试。
林琛到飞鼠田村之前,开了一个小会,上面给每个书记发了一本小册子,上面确实写了这些东西。
林琛看了几眼,大概有点印象,但个个都是长篇大论,自己怎么可能背得出来。
他如实回答:“八有就是住房、饮用水、用电、教育、医疗……大概这些吧,其他记不住了,一超就是家庭人均收入超过标准。一低四有四通三解决就不知道了。”
爱咋咋的。
谁有时间给你搞这种东西。
胡强冷笑了一声,声音尖刻:“你作为飞鼠田村的第一书记,连这些基本的东西都记不住,你还怎么带领你们小分队开展工作?群众怎么信任你?”
这家伙没完没了了,林琛也不恼,慢悠悠地开了口:“哦,我是不知道。我想请胡强同志你说一说,这个一低四有四通三解决是什么?”
胡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根本也说不出来。
林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从容:“胡强同志,你自己都说不出来,还考我们啊?那你又怎么开展你的督查工作?”
胡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林琛同志,你这样的想法很危险,我觉得你可能不适合当这个驻村书记,我会如实上报的。”
“嗯,你请便就好。”林琛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胡强一行人很生气,但又不好发作,在村委里这里翻一翻,那里看一看,磨磨蹭蹭不走,林琛陪着他们转了一圈,该看的都看了,该查的都查了,实在没什么好查的了。
“胡强同志,还有事吗?”林琛问。
胡强等人这才气鼓鼓地走了,上车的时候车门摔得很响。
等财哥和洸哥回来,听说了这件事,财哥拍着大腿,一脸懊恼:“林记,你这个家伙惹事了啊!”
林琛愣了:“惹啥事了?”
“你没留他们吃饭啊!”财哥急得声音都大了。
“正常来说,督查组下来检查,村里至少杀鸡宰羊犒劳他们一顿,只要这顿饭吃好了,其他查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你错过了啊!”
林琛摆了摆手。“切,我不搞这一套,他们查他们的,我干我的,吃顿饭就能解决的问题,那还叫问题吗?”
财哥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晓洸靠在椅子上,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婉晴从楼上探出头来,看着楼下林琛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玉米地里那抹白被他看到了,想起他说“我怕上瘾”时的声音,想起他怼督查组时那股子硬气。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被窝里黑黢黢的。
但都是他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