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斗蟾金爷的话是否可信?
许源心中自有考量。
这蛤蟆是当年被先祖选中的,将它从北都得枯井中带出来,一步步成为鬼巫山九位爷字号之一。
但它能被选中,又能真的成为爷字号,自身当然也是不俗的。
这一年多来的磨炼,让许源早已经不是当初在七禾台镇上,涉世未深的小伙计了。
他更深刻的理解了整个世界的复杂。
泰斗蟾金爷能够全力协助河工巷,不惜牺牲自身,当然有恩情“业报”的原因。
但最重要的,却是它想去神尸中看一眼,而许还阳答应了这个要求。
现在老爹已经不在了,泰斗蟾金爷也还清了恩情,它赖着自己究竟有什么图谋?
相对而言,它更熟悉的文奇先生,应该是个更好的选择。
想到文奇先生,许源也一直很奇怪,文奇先生参与这件事情的动机又是什么?
许源随后还要跟文奇先生认真的谈一次。
小蛤蟆似乎是看出了许源的心思,立刻道:“你是命修,四流命修。你自己似乎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跟着你,我能最快速度回归三流!
但是跟着文奇那老狂儒,我担心他又卷入什么极度危险的事情中,把我也葬送了。”
许源点了点头,不管泰斗蟾金爷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它的确给出了让自己心动的条件。
命修接下来该如何晋升,许源毫无头绪。
或许可以通过冯四先生、槿兮小姐等监正门下,向监正求助,不过监正大人对自己究竟会是什么态度,许源心里没底。
监正大人给了自己一只匣子,嘱咐自己在关键时刻打开,能解决问题,但却会烧掉“百无禁忌”。
原本许源一直将此作为七月半之战最后的底牌,但此时想起来……又让许源忍不住怀疑起监正大人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帮助自己,就是为了烧掉“百无禁忌”!
所以监正大人对自己的态度,未必如自己之前预想的那样,因为自己和其门下关系融洽,而对自己另眼相看。
留下这蛤蟆,算是给命修未来的道路多准备一个选择。
许源对蛤蟆招了招手:“我可以让你跟着我,但是如果你有什么歪心思……”
许源顿了一下,指着大福:“我不光有大福克你,而且大福还有一群可爱的水鸟姐姐,它们的尖嘴有这么长——”
许源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它们最喜欢,用自己的尖嘴,直接戳穿蛤蟆或者是青蛙,在火上烤熟了吃!”
这威胁让蛤蟆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一种发自天性的恐惧将它笼罩。
它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毕竟它是鬼巫山的泰斗蟾金爷。但是现在它重新变回了一只小蛤蟆,失去了绝大部分力量,虽然仍旧有着许多的神异,但是幼年时代,多次目睹自己的同类被那些长嘴细腿的水鸟啄吃的恐惧,又一次支配了它!
“不会!”蛤蟆连连摇头保证:“绝不会的。”
许源吩咐大福:“你盯着它!”
“昂!”大福立刻昂着脖子答应下来。
许源背着手,往回走去。
身后跟着一只大白鹅,一只癞蛤蟆。
蛤蟆跟着许源从巷子口,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把大福给忽略了。
进门的一瞬间,它忽然又想起大福来,顿时全身的皮都发紧了:“我怎么会下意识的忽略了监视我的家伙?”
“这只鹅……太古怪!”
“以后千万要小心!”
它在心中强烈的提醒自己,但是进了院子,又跟着许源进了房间之后,就又把大福的存在给忘了……
吧嗒!
蛤蟆跳进屋里,一只扫帚忽然横着挥来——
啪一声就把毫无防备的蛤蟆给拍飞了出去。
林晚墨气恼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把这恶心东西给带回来了?”
许源在跟后娘解释,可怜的蛤蟆飞出,又一次黏在了院墙上。
好一会儿,它才从扁平状态恢复了正常,掉在地上张开大嘴叹气:也不知道决定赖上这小子,是不是一个正确选择啊。
这一家人怎么看起来都这么暴躁呢?
以后蟾爷皮肉要受苦了。
晚上,所有人聚集在许源家一起吃了顿饭。
林晚墨要亲自下厨,被许源阻止了,从县城的酒楼里定了一桌酒席送来。
许大人现在身家巨万,后娘也不会舍不得这点钱。
这次回来没有带上刘虎,白涯公原本对这顿饭不抱什么希望,却不料这小县城的大厨居然颇有水准。
精细、雅致方面,远不如北都名厨,但是味道丰富浓烈,很是下饭。
一边吃许源一边说出,想大家跟着自己搬去占城。
申大爷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去了。我们一辈子都在这巷子里,就让我们在这里终老吧。”
申大爷忍不住朝着东北方向张望了一下:“按说长水县才是我们的故乡,但我们都生长在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故土。”
“我们也没几天好活了,就让我们埋在故土吧。”
周姨他们四个,还有匣子里的那些皮影,都已经落入了阴间。
即便是有纣绝阴天宫中的那一位尊上暗中照应,但阴司自有法度,它们的魂魄状态都不正常,怕是也没有转世的机会了。
申大爷想要留下,也是因为这里还留有先祖们的影子。
若是走了,那就真的没什么念想了。
王婶道:“你带小墨去吧。”
林晚墨连连摇头:“我不去,我走了谁给你们养老?”
王婶看着林晚墨,眼中满是宠溺怜爱:“丫头,往后你可以为了自己活着了。”
林晚墨还要反对,王婶机械的摆摆手,说道:“别惦记我们,你过得好,我们都能安心。”
许源从另一个角度劝说:“我茅四叔和王姨还年轻,申大爷和王婶你们多多督促,让他们多生些孩子,咱们巷子就靠他们延续血脉了。”
一番话闹得茅四叔两人满脸通红。
申大爷却是拍着大腿笑道:“说得对,你们多生些,以后就靠这些小崽子们,给我们养老送终了。”
许源看向林晚墨,没有开口,但是眼神中带着期盼。
林晚墨想了想,许源刚才的话提醒了她。
“好吧,我跟你去占城,你的年纪也该娶妻生子了,我得把这事情安排好,才对得起师父。”
许源无语,检讨自己刚才不该多嘴。
第二天,清早的空气清新湿润,许源一大早起来,准备去雇一辆大车拉行李。
但是小梦忽然堵住门,不让老爷去。
而后从车厢后方,延伸出一个大大的平台。
许源诧异,小梦对后娘过于殷勤了。
车厢内,传来一些羞羞答答的乐曲声。
小梦很想得到老夫人的认可。
老爷的终身大事,现在是老夫人说了算的。
“行吧,你愿意出力当然好。”许源摸了摸车门,便开始将后娘的行李往上搬。
林晚墨不可免俗的,觉得这个也不能扔、那个也舍不得弃,再看见一样吧,又觉得用着顺手,带上吧……
小梦见老爷家这老院子并不大,老爷和老夫人两间屋子,能有多少行李?
她后面延伸出来、专门用来拉货的平台,也足有一般大车的载量了,可是很快就有些装不下。
许源终于是忍不住,劝说道:“占城能买到的,就别带了,去了再买。”
林晚墨却不理会他,自顾自的往上装。
她倒也不用许源帮忙,背后伸出机关臂,搬举重物易如反掌。
小梦很贴心的,悄无声息的将平台不断延伸变大。
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所有的东西都装上了车——此时,整个马车庞大如同一座移动的房子!
“行了吧?”许源无奈的摊手。
林晚墨在院子里四处看着,眼神中带着难舍的眷恋,恨不得将整个院子搬走。
“走吧。”她最终忍住了把门口的扫帚和簸箕也带走的冲动,出了院子,亲手锁好院门。
申大爷等人都来送别,难免悲伤,但申大爷和王婶都很为小墨高兴。
老人家们送出了县城,才在许源一声声的劝阻中停下了脚步,站在城门外,目送河工巷年轻一代,在属于他们的道路上,越行越远,终于离开了曾经困囿住他们的这一方天地。
白涯公基本不会在占城停留,他马上要上船赶回北都。
七玄殿那边,还有另外的差事在等着他。
确切地说,来交趾的这一趟,才是额外的差事。
搬澜公就不一样了,心思都在自己的乖徒儿身上。
他跟七玄殿告了假,准备全身心的,先把徒弟培养出来——这个假具体请了多长时间,没有期限。
搬澜公只说请假,没说请多久。
七玄殿那边的办事人员,也不敢问。
您想多久就多久吧。
这便是二流的牌面。
小梦的速度很快,半天时间就到了占城。
白涯公直奔转运码头。
许源依依送别:“老公爷一路顺风!”
“此番恩情,晚辈铭记五内,将来必有所报!”
白涯公摆摆手:“我们只是敲了敲边鼓,你也别总放在心上。”
他看着许源,满眼欣赏:“你我只是暂别,我相信很快就能在北都中见到你。”
说罢,他一挥衣袖,转身而去,头也不回潇洒上船。
许源带着后娘,和搬澜公一起返回占城祛秽司衙门。
几个城门,都有祛秽司的校尉们望眼欲穿的守着。
看到大人回来了,兴奋地一跃而起,有人往前迎上大人,有人转身撒丫子跑回衙门里报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