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诶……”申大爷接过了篮子,忙不迭的答应着,一张老脸笑出了花。
许源在一旁看着,歪着头,心中有些迷惑,我身边的这些爱情故事……都很另类。
郎小八和纪霜秋。
申大爷和英太婆。
许源苦笑了一下,上前道:“英太婆……”
申大爷却是心虚的抢先解释道:“英太婆也是你的恩人,住的离巷子又近,走动当然就多了一些……”
许源斜撇着老头,道:“这么说的话,英太婆准备的吃食,大家都有份喽?”
申大爷立刻双手护住篮子:“那可不行,这是专门给我的!”
王姨这个老实人,在旁边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申大爷老脸一红,却又发作不得。
若是王婶、茅四叔和许源这时候笑出来,他定然是要倚老卖老、不依不饶的训斥一番。
但王姨是还没过门的侄媳妇,他不好发作,心里恼火也只能暂时憋着。
许源跟申大爷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还有一天时间呢,咱们又不是这就要出发了,英太婆做的吃食能保存吗?
若是容易变质的,怕是辜负了英太婆一番好意。”
英太婆茫然地眨眨眼:“诶?不是今天啊,哎呀呀老太婆我真是老糊涂了,把时间记错了……”
申大爷也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大家来迎接许源和两位助拳的高人,并不是要直接出发。
他掀开蓝碎花布,小心的往篮子里看了一眼。
“没关系,都是能放的。”
英太婆也点头:“没问题的。”然后她忽然一伸手,拽住了许源:“阿源啊,你好久没帮我打水了。”
“呃……”周围人都觉得不妥。
许源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毛头小子了。
现在他是上三流的尊上,还是祛秽司前途无量的少壮派。
就算是申大爷、王婶,仍旧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看,但也不会再将他当成孩子使唤。
“阿英……”申大爷开口,是两位夕阳恋之间的温柔称呼。
但申大爷话还没说出口,英太婆只当耳背听不见,拽着许源就走了:“再给我老太婆打两桶水。我的规矩你晓得的……”
许源就笑着对大家摆摆手:“白涯公、搬澜公,你们先进屋坐会,我给太婆打了水就来。
四叔,王姨,你们受累帮我先招待一下两位老公爷。”
许源说完,脸上没有半点的不耐,像个被奶奶牵着的乖孙一样,顺从的跟着英太婆走了。
白涯公万万没想到,以许源的身份,竟然真的会去给一个老太婆亲自打水。
哪怕他看出来,这老太婆有些不凡,也觉得不至于。
王婶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之前在七禾台镇,阿源曾受过英太婆的恩情。”
白涯公赞叹道:“小许真是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王婶立刻得意洋洋起来,她最喜欢听别人夸自家阿源:“那当然了!我们阿源,是这世间最好的孩子。”
许源从英太婆家里拎出来两只大木桶,去巷子里的水井中打好了水,一手一只木桶拎回去。
恍惚间不由得回想起,一年前自己在七禾台镇,每次给英太婆打水,两只大木桶,连着里面的水,沉重无比,每次都累得自己气喘吁吁。
但如今许大人已经是《化龙法》三流,两桶水在手中轻如无物。
许大人微笑着,将水倒进了水缸里。
装了大半缸。
许源便道:“太婆,您再等会,我给你打满了。”
英太婆摆摆手:“够用了,明日你再帮我打。”
许源笑了笑,道:“太婆,明天可能不行啊,我过不来。”
英太婆就恍然的敲敲自己的脑门:“你瞧老太婆这个记性,对对对,明天七月半,你们有事情,那就后天吧,后天七月十六,你再来给我打水。”
许源并不知道自己七月半能不能回来,但是却不忍跟英太婆说这些,于是点头答应下来:“好,七月十六,我再来给您老打水。”
但不知为何,许源应承下来之后,就感觉有些奇怪——但具体有什么问题,自己又说不清楚。
“好,乖孩子,你回去吧。”
英太婆挥挥手赶人了。
许源放好水桶出门来,身后跟着大福。
大福跟阿花天生八字不合,一直都在你瞪我我瞪你。
“喔喔喔!”
“昂昂昂!”
吵来吵去,若是没有许源和英太婆在,必定已经打成了一团。
许源回到了巷子里,跟白涯公、搬澜公聊了几句,申大爷他们都在,但是绝口不提河工巷七月半的安排。
两位老公爷也不问。
这一天平静过去,第二天,就是七月半了。
鬼门开。
今日禁:觑日、夜行、登基、成神!
乃是真正的大凶之日!
许源一大早起来,便对两位老公爷告罪道:“小子今日要做些安排,白日里怕是没时间陪伴两位,怠慢了。”
两位老公爷摆手,不介意道:“你自忙去,我们也要用心准备。”
许源出了家门,先去了城里的牲口市,买了黑驴心和黑狗血,然后去找城里的老稳婆,买了黑猫。
今天运气不错,也可能是许源的命格起了作用,牲口市上有四头黑驴,也就得了四颗黑驴心。
两大桶黑狗血。
老稳婆见到许源也是眉开眼笑,这大半年的时间,她攒了五只黑猫,就等着许源这位大主顾呢。
许源带着所有的东西,回到了巷子中,先把那四家打扫一番,然后仍旧是从陈叔家开始,拎着黑狗血,敲了敲门:“陈叔,我进来了。”
“嘎吱——”
房门推开,空荡荡的屋中,碧绿的磷火无声燃起,阴暗中什么东西睁开眼,但是这次,暗中的那东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并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许源在屋子中央那一口漆黑棺材前跪坐下来。
“陈叔,七月半了。”
棺材中响起了一声叹息。
棺材上摆着一大两小粗瓷碗,里面装着泛黄的稻米。
许源取了碗下来,把黑狗血倒满了中间最大的那个粗瓷碗。
碗里的稻米吸饱了血,涨的有绿豆大小,一颗颗暗红发亮!
又把黑驴心、黑猫肉都切成了四份,取出一份来,分别放在两边小碗里。
那些稻米好似活虫一般涌上来,把黑驴心、黑猫肉埋住。
“叔,吃点吧。”许源说道。
棺材里便响起了吞咽和咀嚼声。
许源在一旁说道:“叔,这一次,咱们巷子里,老少爷们齐上阵!”
三只碗里,所有的东西都凭空消失,已经被吃的精光。
棺材里砰砰响了两声,似乎是陈叔在回应许源。
许源笑道:“好,咱爷们并肩战斗,就没什么可怕的!”
说完,许源起身来,一用力就把这巨大的漆黑棺材背在了背上,然后一步步走出去。
每一步落下,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大半天的时间,许源走完了四家。
陈叔、周姨、王二伯、周三哥。
当年长水县八户六姓,许、王、申、茅、周、陈。
王家和周家分了两户。
许源家的小院子里,摆着四口漆黑沉重的棺材。
其实当初老爹下葬的时候,许源也是有些奇怪的:巷子里不往外埋人。
为何老爹偏偏例外?
现在才明白,那是老爹另有安排。
申大爷一整天都在伺候那铁匣子中的皮影们。
那些都是祖辈。
按照巷子里的惯例,死后一般是在巷子里停灵十年左右,长的有二十年,短的也有七年。
这段时间中,如果七月半人手不足,还可以背着棺材出发。
但棺材真的进了阴间,就没法回来了。
停灵时间到了,就会用巷子里的秘法,将他们的魂魄和力量,凝聚在皮影上。
匣子里的这些老祖辈,被关在匣子里的时候,意识并非是陷入沉睡的。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需要面临的,乃是不知尽头在何处的漫长孤寂!
这是一种极为残忍的折磨!
巷子里的每个人,临死前都会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权力。
如果不愿意继续守护巷子,那么死亡便是终结。
他们的尸身会被火化。
仍旧不会埋葬在外面,因为他们多次入阴,死后尸体必定会发生诡变。
而巷子里的每个人,都很清楚如果选择继续守护,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
所以这百年来,死在巷子里的人,有两成选择火化,不能忍受死后那枯寂的折磨。
但仍旧有八成,愿意承受这种巨大的痛苦,只为了在那最渺茫的一丝希望出现时,能够帮到自己的后人!
现在,就是那一丝希望露出曙光的时刻。
但也可能是……满匣子皮影们,最终解脱的时刻!
但漫长的孤寂,让他们性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因此几个月来,申大爷都在努力的安抚皮影们,有求必应!
皮影们也是变着花样折腾申大爷。
比如让申大爷唱一出花旦戏。
让申大爷表演一下用耳朵孔抽烟袋。
让申大爷迎风尿三丈,尿不到三丈不算,风不够大重来,等等。
申大爷在现在的巷子里德高望重,但是在皮影们面前,就是个后生晚辈。
就算是今天,皮影们也没有消停。
许源将四口棺材都摆放好之后,就去申大爷家——进门就看见申大爷正对着镜子扎麻花辫……
“滚出去!”申大爷一声怒吼,许源赶紧退出来带上门,紧跟着就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在了门上,接着又传来申大爷的怒吼声:“你不知道敲门啊!”
许源不敢作声。
自己从小在巷子里就极受宠,去申大爷家是从来不用敲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