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孤崖。
两对男女正对峙着。
苏见深忽道:“齐城主一路走来,其实很不容易。”
齐彧挪开视线,看向远处。
苏见深不以为意,温和道:“别嫌我说这些话,只不过颇有感触罢了。昔日齐家三房地位和我苏家在宗中颇有类似,所以...我能感同身受,也能明白齐城主能够杀出重围真的很不容易。足以称为英杰。”
他踱步而前,站到齐彧身侧,与他一同眺望远处的山与云,继续道:“可,所谓的杀出重围,不过是从一个包围进入了另一个包围。另一个更大的包围。”
齐彧道:“那又如何?”
苏见深一愣,哈哈笑了起来,然后道:“早知齐城主傲慢,今日一见,颇合我心性。因为...我也想如此狂妄自傲。”
齐彧直接道:“齐家当不了墙头草,虽感恩德,却只能随波逐流,也许帮不了苏先生。而且家族之事、城中之事皆是我堂姐在管。苏先生与其来说服我,不如去说服她。”
苏元浅在后道:“家族之事,城中之事都不管,你还好意思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苏见深却是眼中显出恍然,然后淡淡一笑,道了句:“羡慕你呀。”
“哥!你羡慕什么呀!”苏元浅都无语了。
齐彧道:“百巧梨花院里,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如此特别的人。”
苏见深笑道:“那我这个特别的人,就想问一句了。”
说着,他笑容缓缓消失,侧过头,有一种仪式感。
他正色问:“齐城主想好怎么杀出现在的包围了吗?
我想,以齐城主的心性,不会看不明白卸磨驴,替罪羊的道理。
这是死局,比当初你带着三房杀出去还要难。
就算易地而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刚好碰到我这样的人,然后就拥有了契机,不是么?”
齐彧道:“你想要做什么?”
苏见深看着他,忽道:“浑噩逆体即将出世,地点......”
他拖长了声音,看向齐彧。
可惜,他失望了。
他什么都没看到。
齐彧好奇地看着他,在对上眼神后,笑了笑道:“看来苏先生似乎在试探我什么?是和那什么浑噩逆体有关么?”
苏见深道:“我们之间缺乏信任,所以我想我们一起经历些什么。而浑噩逆体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齐彧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苏见深道:“有一处遗弃之地要开启了,任何人进入都会被压制在下三品的级别,所以组队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不瞒齐城主,我与舍妹都练过【混元争力】,所以实力会比同境强上不少。而齐城主似乎也比同境强大,唐馆主也是。
那何不我等四人一同组队,探一探那遗弃之地?届时宝物我们四人平分,只不过既是我提出的,那我和舍妹拥有优先挑选一样宝物的权力。”
“遗弃之地?”唐薇好奇地出声。
苏见深道:“这只是个称呼,至于为何如此称呼,或许是因为...那里荒芜,破败,里面的山山水水,屋舍亭台,甚至人都像是被这个世界所遗弃的一般。
那是一个没有彩色,只有黑白的诡异世界。而我苏家刚好对这一次的遗弃之地有感应,也知道一些内幕以及明白【浑噩逆体】就在其中。如何?”
他笑着伸出手,道:“一次并肩作战,胜过千言万语。”
说罢,看到齐彧沉默,他忽的一拍脑门道:“【混元争力】其实是被偷了,通缉令还在外发布着。
那【混元争力】是我苏家之物,只不过那日原本已定好次日交给白梅两家,却是乱局忽生,东西被盗走了。对我苏家来说,其实盗得好。
盗物的乃是神医传人陆先生,我苏家还挺感谢他。事情说到这份上,齐城主,有没有可能...咱们坦诚相待?”
齐彧道:“看来苏先生是怀疑我练了【混元争力】,也怀疑那神医传人是藏在我家。”
话音落下,空气重新安静。
苏见深淡淡一笑道:“理解。”
齐彧道:“苏先生还在怀疑?”
苏见深笑笑,道:“屏障已经被打破了,而距离遗弃之地开启应该还有两个月时间,是腊月初一左右,齐城主还有时间去考虑。”
旋即,他微微颔首,又看了眼远处。
朝阳已起,烘得天地呈现金色,雾霾也全然散去。
“山也爬过了,得去城衙敲鸣冤鼓了。”
他转身离去。
苏元浅紧随其后。
————
山巅...
唐薇道:“腊月时候莫上坟,传闻...是我伞教的第三种力量或者说特性,雨一雨二两位大人通过童谣的形式留下了那首怪异的诗。
下雪要打大黑伞,弱女需得强郎伴,腊月时候莫上坟,八抬大轿抬阴棺。
第一句,黑伞;
第二句,搭档。
可第三句,第四句,纵然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那苏先生说的遗弃之地偏偏又是在腊月开启,巧合是巧合,不过似乎不像做假。”
齐彧道:“你想去?”
唐薇摇头:“人家说了,需得能够压过同境的七品实力去了才有用。我自己的实力我心里有数,七品顶多算上等,却比不得你们这些怪物。
你呢,你去吗?那苏先生说的其实不无道理,你们家要给自己寻好退路。”
齐彧道:“不去。”
唐薇惊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何这位搭档要拒绝。
换成她,她真可能答应。
不是...
卸磨驴,替罪羊,那位苏先生都很明白了。
她瞪大眼,实在不明白自家搭档到底在想什么。
“那...现在...做什么?”
“画画。”
虽然他对【浑噩逆体】有些动心。
但如果齐家循规蹈矩,那他就有少则数年,多则十数年的发展时间。
可若是他现在就乱蹦乱跳,想着杀出包围...
那,在他杀出包围之前,包围会先把齐家杀个干净。
更何况,那位苏见深未必就不是在试探。
不过他有句话说的不错:他们之间确实缺乏信任。
齐彧重新坐回了小矮石上,看着支着的画板,专注地研着墨。
待到墨汁在砚台漾开,他又取了笔,看向远方。
天光里,山雾散了不少,悬崖下的一方清泉亮如银带,潺潺漂淌。
他心中喃喃着:‘若将山崖比背脊,这水潭,云雾便是往复的炁。如何以三十脉化作一炁,连接云相?’
齐彧看了一天的水云。
这是晴天的水云。
而今日也巧,黄昏时分山雨至。
唐姑娘以黑膜为伞,将雨水全挡在身外,同时也覆盖了两人的画架,以免两人的画被淋湿。
可看向齐彧...
齐彧却在淋雨。
他仰头感受着雨,感受着落在身上的,泉里的雨,又感受着这些雨让空气潮湿,继而忽然开始氤氲起薄雾...
山中雾来的真的很快,短短半盏茶时间,薄雾就变成了浓雾,伸手不见五指。
天空无光,黑也不见五指。
忽然,齐彧起身,湿漉漉的右手抓过自己的画板,抬手一点...直接点在了他的画作上。
顿时原本的墨彻底渲开,渲成了一团模糊的黑。
唐姑娘评道:“本来画的还不错,现在...意境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