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之外。
薛淮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站在门口伫立片刻。
门扉内透出的暖黄烛光,将雕花的棱格映在廊下冰凉的石砖上,也映在他泛着酒意的面庞上。
喧嚣与恭贺仿佛被重重庭院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唯余此处一片静谧。
他深吸一口气,初冬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庭院里若有似无的梅花初蕊气息,冲淡他沐浴之后身上似乎还有残留的酒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他郑重地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象征着他人生新起点的门扉。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室内的寂静。
暖香氤氲,红烛高燃。
沈青鸾依旧端坐在那张象征着百年好合的紫檀拔步床沿。
那身厚重的霞帔与层叠的翟冠已然卸去,只着一身品红色绣金缠枝牡丹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赤金嵌红宝的流苏簪固定着,衬得颈项愈发修长白皙,露出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那张倾城的容颜此刻洗尽铅华,只余下新嫁娘的娇羞与一丝情理之中的紧张。
听到门响,她倏地抬起眼睫,清澈如水的眸子准确地望向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等待了千年万载。
薛淮反手轻轻合上门扉,一步步走向她,靴子踩在厚软的绒毯上,悄无声息。
屋内温暖如春,先前饮下的酒仿佛此刻才开始发作,丝丝缕缕的热意从心口蔓延开,却又奇异地让他的神思更加清晰。
他停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目光细细描摹着她,从她低垂时微微颤抖的长睫,到她挺翘鼻尖下娇艳欲滴的唇瓣,再到寝衣领口若隐若现的一小截精致锁骨。
白日里凤冠霞帔之下,她是受万人瞩目的新妇,此刻灯下卸妆,她只是他薛淮的妻子,是他幼年相识、共历风雨的妻子沈青鸾。
“鸾儿。”
听到这声称谓,沈青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轻声应道:“淮哥哥,你回来了。”
他们对彼此的称谓仿佛瞬间将两人拉回年少时光,拉回扬州城春日明媚的柳堤旁,拉回那些无忧无虑、眼中只有彼此的日子。
所有的身份、地位、荣耀与暗涌的潜流,在这一刻都被剥离干净。
薛淮在她身旁坐下,床铺柔软地陷下去一小块。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伸出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沈青鸾虽然害羞却没有躲闪。
那指尖的温度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如同火星溅落在干草上,瞬间点燃她肌肤下潜藏的热度。
薛淮关切道:“累吗?”
沈青鸾轻轻摇头,声音很细很轻:“不累,就是……等了你好久。”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薛淮的心被揉成一团。
或许连沈青鸾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这句话不仅是在指今天的等候,更将她这么多年的期盼和深情一股脑地展现在薛淮面前。
薛淮认真地看着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那封信的内容。
沈青鸾在信中讲述她赴京路途中的见闻,字里行间充满对这趟行程的期待和喜悦,还有对他无比深沉的思念和关切。
她的文笔算不上优美凝练,却胜在真实细致,让薛淮能够一眼看见她澄澈的内心。
薛淮知道,他们的情意谈不上惊天动地震颤人心,亦未发生过如何可歌可泣壮怀激烈的故事,犹如一潭清澈的湖水,难见波澜壮阔,却偏偏成为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薛淮心中有愧。
“淮哥哥?”
见薛淮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沈青鸾浅笑相询。
薛淮收敛心神,打趣道:“还这么叫我?”
沈青鸾的一双纤纤玉手绞在一起,好半天才喃喃道:“夫君……”
薛淮连忙应道:“诶。”
沈青鸾被他逗笑,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
薛淮随即牵起她的手,微笑道:“夫人这么叫我,我自然很开心,不过今天我还想听到另一个称呼。”
“嗯?”
沈青鸾好奇地望着他。
薛淮轻咳一声,悠悠道:“就是你在入京途中写的那封信里的称呼。”
沈青鸾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淮郎?
沈青鸾一想到这件事就会脸颊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