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寝居的门,一股清雅的草木熏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
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占据一角,垂着月白色的纱帐。临窗处有一张梳妆台,一面铜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另一侧则是一张琴案,上面摆放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薛淮将姜璃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而后温声道:“既然你已经屏退侍女们,便不用再折腾了,我回暖阁的榻上睡便是。”
他作势将要转身,姜璃却抓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了?”
薛淮面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
姜璃轻轻拽动他的袖子说道:“雨声好吵,你再陪我说会话?”
薛淮略显迟疑,他当然不想让姜璃失望,但是这里和先前的暖阁不同,即便姜璃未必会在这处别院常住,可这终究是她的闺阁卧房,换言之便是更加私密。
空气中平添几分暧昧。
姜璃自然明白他为何会迟疑,于是轻声道:“你放心,这座别院里很干净,尤其后宅都是二娘和胡青一手调教出来的人,而且我已经让她们都退下了。”
“好。”
薛淮坐在床榻边沿,微笑道:“殿下想聊什么?”
姜璃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他的衣袖,双手却转而抓住身下的锦被。
她垂着眼眸,烛火跳跃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几分脆弱与挣扎。
沉默良久,久到薛淮以为她改变了主意,她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聊一聊我方才说过的话。”
薛淮安静地听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薛淮。”
姜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刚才在暖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醉话,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放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
薛淮点头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姜璃虽然反驳了他,面庞上却泛起一抹浅笑:“在你第一次送给我词作的时候,我心里便有了挥之不去的涟漪。”
“你可还记得那首词?”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这是你写给我的词,我曾经带着它去了江南,在我每一个孤单的夜里,它仿佛能代替你陪着我。”
“在扬州分别的那一天,我真的很想告诉你这些,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彼时我并不能完全确定自己的心意。二娘对我说,我们是可以互相搀扶的盟友,为了以后大局着想,我最好不要破坏这种关系,所以我那天什么都没有说。”
“回京城的途中,我不止一次后悔过。”
“那天在青绿别苑为你接风洗尘,其实我并未完全喝醉,从始至终都有意识。当时我对自己说,姜璃,你喝醉了,喝醉的人不论做出怎样出格的举动都可以,因为你的神智不清醒。”
“可是那样对你不公平。”
“所以我最终放弃了继续缠着你。”
“直到我看见你留下的那首词。”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姜璃一口气说到此处,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又洋溢着真挚和热烈的情绪。
薛淮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渐有暗潮翻涌。
姜璃继续说道:“我从小一个人长大,没人教我如何应对这世间最复杂的情感。二娘对我固然极好,可她迄今也是孑然一身,至于宫里的皇后和贵妃们,我在她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向天子展现她们仁爱之心的工具,一个用来博得贤名和平衡势力的工具,我在十二岁那年便已看穿她们虚伪的面具。”
薛淮握住她微凉的手掌,满面怜惜之色。
“起初我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做你的殿下,做你的盟友,将那些悸动的心思都收起来藏好,可是这真的很痛苦很煎熬。每次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亦或是想起你送给我的词作,那些念头就像野草怎么也烧不尽。”
姜璃的上身微微前倾,距离薛淮更近了些,继而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甚至……甚至有些不知廉耻,我身为天家的公主,却对一个有婚约在身的朝臣说这些,若是传出去不知会怎样天翻地覆,可我不想再欺骗自己。”
薛淮轻轻一叹,认真地问道:“姜璃,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当然相信。”
姜璃的眸光无比明亮,缓缓道:“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世俗风评,我相信你能安抚好沈青鸾,我也相信你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甚至是让天子允准的法子。可是,薛淮,世事变幻无常,我们永远无法预知意外何时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