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结束后,魏国公谢璟没有去五军都督府,那顶象征顶级勋贵的八抬大轿径直回到位于皇城西侧的国公府。
当身形魁梧的安远侯郭胜在管家引领下步入静室,谢璟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暗云纹直裰,闭目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中。
这位大燕武勋第一人已年逾六旬,虽鬓发染霜,但身躯依旧挺拔,眉宇间沉淀着沙场淬炼出的威严与岁月赋予的深不可测。
郭胜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道:“末将郭胜,参见国公爷。”
“坐。”
谢璟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郭胜身上。
“是,国公爷。”
郭胜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虽说他如今是京军三千营的坐营都督,论地位能与镇远侯秦万里平起平坐,但在谢璟面前依旧是不折不扣的晚辈,这些年多亏谢璟的提携和放权,他才能坐稳三千营都督之位。
谢璟平静地说道:“刘炳坤死了。”
郭胜心中一紧,面上却极力维持镇定,点头道:“刘给谏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惜,所幸陛下圣明,恤典优渥,许府尹也已在严查。”
谢璟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老夫对这位刘给谏不甚了解,你觉得此人如何?”
郭胜心念电转,谨慎答道:“回国公爷,刘给谏是个老实人,平素核查文书点验辎重一板一眼,从未听闻他有何逾矩之举。”
“老实人……”
谢璟放下茶盏,眼神略显锐利:“一个老实人,一个勤勉本分的七品言官,于闹市之中因惊马引发的混乱不幸身亡,你觉得这是意外么?”
郭胜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呼吸微窒。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显得困惑道:“国公爷,末将也觉此事有些蹊跷,可顺天府勘验已定,武安侯之子也已自首认罪,言明纯属意外,这或许是刘给谏命数该绝?”
谢璟沉默地盯着郭胜,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郭胜的额角有汗珠悄然滑落,他不敢抬手去擦,只觉得魏国公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似乎已洞悉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良久,谢璟轻吁一声,缓缓道:“老夫虽久疏营务,将三千营尽托于你,但江河奔流泥沙俱下,总有些暗礁浮萍,遮掩不住水下的浑浊。一潭静水若久无波澜,反倒叫人疑心底下是否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这番话几近明示,谢璟行伍起家戎马一生,对于军中的积弊了如指掌,即便他这两年没有过多插手三千营的军务,却也知道下面的人会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
郭胜的背脊绷得更直,喉头滚动了一下,谦卑道:“国公爷恕罪,末将驽钝,未能时时涤荡尘埃,以至微末之处生了苔藓。您放心,水既浑了,末将必亲手执网,该清的清该堵的堵,绝不让半点污浊污了国公爷的清名与三千营的体面。”
“嗯,体面。”
谢璟若有所思地重复这个词,而后说道:“郭侯爷所说的体面,是指除掉发现问题的人,比如那位兵科给事中?”
这看似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如惊雷在郭胜耳边炸响。
他立刻站起身来,惶然道:“国公爷,断无此事!”
谢璟双眼微眯,盯着郭胜的面庞,沉声道:“是么?那就请你告诉老夫,要如何才能让一个人在摔倒的时候,仿若失魂一般不做任何挣扎,直挺挺地用脑袋去撞石狮子的犄角?”
郭胜登时哑口无言。
其实先前在朝会上,听到许绍宗陈述刘炳坤之死的详情,他就察觉到其中的古怪。
谢璟当时没有表态,不代表他会忽略这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郭胜心中思绪翻涌,略显迟疑道:“国公爷,之前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
谢璟面无表情地说道:“讲。”
郭胜轻吸一口气,艰涩道:“回国公爷,营中事务千头万绪,末将虽竭力整饬,难免有鞭长莫及之处。近月来,偶闻刘给谏似对营中些许庶务格外关切,曾私下询查暗访。末将原以为此乃其职分所在,未加详察应对,如今想来,许是营中某些微末之弊引起他的注意。末将失职,未能及时肃清这些苔藓之患,实是愧对国公爷信重!”
“所以……”
谢璟似乎对郭胜的回答并不意外,微讽道:“你就派人害了他的性命?”
郭胜浑身剧震,抱拳过头,决然道:“国公爷,末将对天起誓,此事绝对与末将无关!末将若有半句虚言,管教天打五雷轰,万箭穿心而死!末将深知三千营乃国公爷心血,更是陛下倚仗,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听闻刘炳坤之死,末将也是痛心万分,恳请国公爷明察!”
谢璟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位实权武勋。
郭胜坦然接受着对方的审视。
片刻过后,谢璟缓缓道:“好,就算老夫信你不曾亲手下令,但你麾下那些参将、游击和千户呢?有没有人会自作聪明替你分忧?”
“下面的人……”
郭胜的话音戛然而止,话语卡在喉咙里。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无数张面孔在他脑中飞速掠过,最终,一张年轻、骄横、带着几分阴鸷的脸庞无比清晰地定格——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
谢璟的话让郭胜清醒过来,虽说他确实不会做谋害言官这样的蠢事,可是他下面的骄兵悍将却未必不会!
尤其是那个吴平,仗着他父亲是宁夏总兵、姐姐是二皇子楚王的正妃,在营中飞扬跋扈、视军规如无物。
以吴平那无法无天的性子,若真察觉刘炳坤手里捏着他的死证,又岂会坐以待毙?
他完全可能瞒着其他人策划这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