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薛淮没有慷慨激昂的怒吼,没有引经据典的铺陈,有的只是铁一般的数据、环环相扣的逻辑以及直指根本的治国理念。
撷英堂内陷入长时间的死寂,那是一种被深深震撼的沉默。
潘思齐嘴唇翕动,朱颐神情颓然,这两位理学泰斗引以为傲的义理和史鉴,在薛淮煌煌如日月的实证与担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柳文锡作为讲会主持,此刻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知道宁党意图借讲会统一士林共识的计划,已被薛淮一人一剑硬生生劈得粉碎,他此刻看向薛淮的目光充满复杂难明的意味,有忌惮有钦佩,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正当满堂大儒士子沉浸在薛淮煌煌大论带来的震撼与深思中,一个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
“薛通政好一篇冠冕堂皇的宏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子文霍然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冷笑,他抬手指向薛淮,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薛通政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列举种种数据,所言所行看似大公无私,但是诸公可知那扬泰船号背后真正的大东家是谁?”
薛淮转头望去,他并不识得此人,但是看对方年纪应该是即将参加今年春闱的举子。
柳文锡当即皱眉斥道:“胡闹!还不退下!”
张子文却梗着脖子问道:“薛通政缘何不言?莫非是难以启齿?”
薛淮抬手止住柳文锡,在满堂文人士子的注视中,平静地说道:“扬泰船号的大东家有两位,其一是德安号之乔家,其二是广泰号之沈家,不知你有何疑问?”
“诸公都听见了!这广泰号之沈家和薛通政关系匪浅,据闻薛通政和沈家大小姐已经定下婚约!”
张子文紧盯着薛淮,厉声道:“陆公先前质疑守原公之言虽有不妥,然其忧虑官商勾结之弊,岂是空穴来风?薛通政如此不遗余力鼓吹海运,为扬泰船号张目,甚至不惜以百万漕工生计为筹码,编织所谓河海并举的锦绣文章,焉知不是假公济私,为你那未来岳家谋取泼天富贵?你方才所言种种,看似煌煌大义,实则包藏私心,不过是为一己私利披上堂皇外衣!”
“个中原委,还请诸公明鉴!”
说罢,他朝众人深深一揖。
满堂肃静。
虽然很多人并不完全认可张子文的指控,但是他所言亦非无端臆测,而且他不惜拿出先前陆子野对云崇维的攻讦作为对比——云崇维一生光明磊落两袖清风,但薛沈两家的姻亲乃是事实,海运若是蓬勃发展,身为扬泰船号大东家的沈家必然获利颇丰,而这是薛淮无法回避的问题。
当此时,薛淮极其镇定地扫视全场,从柳文锡满含深意的表情,到潘朱二人略显纠结的脸色,到李岩和郑樵等几位大儒无比坦诚的信任,再到云崇维和云素心关切的目光,最后到那些神情复杂的儒生们。
从始至终,他没有去看满面狰狞的张子文。
良久,薛淮开口说道:“诸公,薛某以弱冠之龄侥幸得中探花,琼林宴上春风拂面,只道天地尽在笔砚之间。彼时翰林院中校勘典籍,自以为通晓治国方略,见朝堂积弊便直言抨击,撞得头破血流犹不自知。直至九曲河畔那一坠,冷水刺骨时方悟,书斋清议填不满沟壑,空谈义理救不得苍生。”
“扬州三载,薛某踏过龟裂的田埂,扶起跪地求雨的枯瘦老农。坐过漏雨的县衙,听民妇哭诉漕吏夺走她最后的口粮。在运河之畔,我看见的不是青云路,而是纤夫被压弯的脊梁。这些脸孔、这些血泪,日日夜夜压在薛某心头,最终凝成四言。”
他顿了一顿,昂然立在寂静的大堂内,对众人温言说道:“今日恰逢如斯盛会,薛淮不才,便以此四言赠予诸公。”
“薛某此生,只求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当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所有大儒包括云崇维在内,尽皆遽然起身,神情无比庄重地望着这个年轻的高官。
此时此刻,再也没人去关注那个指责薛淮暗藏私心的张子文,他脸色苍白双目发直,身形摇摇欲坠。
薛淮轻吸一口气,朝众人拱手一礼:“愿今日在场之士子,他日皆能成为大燕的中流砥柱!”
下一刻,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向薛淮,无比整齐地躬身还礼。
堂内静得可怕,但是却有一股无形的风雷激荡,在每个人的心中奔腾咆哮。
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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