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二刻。
一辆马车离开大雍坊，后面还跟着一辆大车，平稳地驶向西边的积庆坊，江胜领着十余名亲卫策马随行。
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三日，朝中大部分衙署都已封印，而在京的官员们大多会利用年前这点时间带着年礼拜望上官，譬如位于布政坊的首辅宅邸外便有数不清的官员排队等候。
沈望虽然是内阁资历最浅的大学士，但他至今还兼着工部尚书之实职，又是名望卓著的清流领袖，还有薛淮这个得意弟子，想要攀附他的官员同样不在少数。
故而当薛淮乘坐的马车抵达沈宅外，前面已是车水马龙颇为拥挤。
便在这时，沈望的长子沈临带着几名干练家仆迎上前来，面上带着由衷的喜悦，朗声道：“景澈贤弟，家父特命我来迎你！”
薛淮连忙下车与沈临见礼，一番寒暄过后，二人便并肩走进沈府。
那些前来拜谒沈望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有人脸上忍不住浮现羡嫉的神情，不过当听到周围人说出薛淮的身份，那点小心思也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就算再怎么自负，也不敢和沈阁老最得意的弟子相提并论。
沈府正堂“慎思堂”内，沈望端坐主位。
他今日只穿着一身家常石青色直裰，虽未着官服，但那份久居清要、执掌部院的威仪与儒雅气度，早已融入眉宇之间。
薛淮整肃衣冠，趋步至堂中，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恳切道：“学生薛淮，叩见恩师！”
“快起来！”
沈望的声音带着真切的笑意，他亲自离座上前，双手稳稳托住薛淮手臂将其扶起。
他仔细端详着眼前面容坚毅的弟子，满是欣慰道：“三年不见，你筋骨更健气度更沉，江南的风雨果然磨砺人。”
薛淮的眼中亦有微澜，顺着沈望的力道起身，恭敬道：“劳恩师挂念，学生幸不辱命。”
此时薛淮带来的礼物已由沈府管家带人搬入，皆是扬州风物精粹，如上好的明前蜀岗茶、细巧绝伦的通草绒花、名家手制的澄泥砚台、数卷珍贵的孤本典籍，更有薛淮亲自主持编纂的《扬州治水方略》、《防疫纲领》等手稿副本。
沈望目光扫过，并未如寻常般推拒，只微微颔首，对管家道：“将那些书稿送至我书房，余下好生收着。”
管家连忙应下。
沈望又看向长子说道：“临儿，带你师弟的人下去好生款待，我与景澈有话说。”
沈临恭谨道：“是，父亲。”
仆役奉上香茗便退下，慎思堂内只剩下师徒二人，炭盆中银炭燃烧发出细微的声音，更衬得堂内一片寂静。
稍叙别情之后，沈望开门见山道：“景澈，你的漕海联运大计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很早就收到薛淮寄来的《漕海新制》，那里面详细陈述了薛淮对于改革漕运百年积弊的构想，其中漕海联运便是破局的关键。
在当下的朝堂局势中，想要直接取缔漕运无疑是痴人说梦的幻想，这不光是因为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最重要的是朝廷当下根本离不开漕运这条命脉，所以薛淮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引入近海货运这道活水来改变现状。
薛淮闻言坐直了身体，将他在上半年和赵文泰等人的密议，以及这次返京途径淮安和赵文泰敲定的种种定策，条分缕析地向沈望禀明。
他并未隐瞒与赵文泰达成的默契，即对方负责解决旧漕运体系内部尤其是宁党的阻力，而他要争取天子和沈望的支持，并笼络一批朝臣造势配合赵文泰。
沈望听得极为专注，待薛淮言毕又沉默了片刻。
“两年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