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三刻。
一辆马车行至巍峨的东华门外,身着簇新官袍的薛淮走下马车,向守门的金吾卫指挥递上牙牌与吏部勘合文书,待其验看无误,便有太监入内通传。
约莫一刻钟之后,宫门内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的身影出现在门洞深处,他望向身形挺拔的薛淮,微笑见礼道:“薛大人,一路风霜辛苦,陛下特命咱家前来迎候。”
薛淮拱手还礼道:“有劳曾公公。”
见他姿态平和毫无倨傲,曾敏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许,继而转身在前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漫长而幽深的宫巷,沿途偶遇内侍和宫女,远远望见曾敏的服色,无不屏息垂首贴墙肃立。
一路无话,直到接近御书房的外殿,曾敏忽地脚步一顿,目视前方轻声说道:“薛大人,皇上今儿的心情还不错。”
薛淮心领神会地说道:“多谢公公提点。”
曾敏面露微笑,不复多言。
片刻过后,御书房厚重的朱漆雕花门缓缓开启,薛淮随着曾敏迈步而入。
御书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着高窗棂格间透下的天光,却驱不散殿宇深处的晦明交织。
大燕天子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宽大御座上,面上带着久居高位的松弛。
“臣薛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淮趋步至御案前七步之地,依照最标准的臣礼,袍袖振地深深叩首。
天子注视着这个三年未见的年轻臣子,温言道:“平身。”
薛淮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天子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悠悠道:“抬起头来。”
薛淮抬头,目光依旧恭顺地落在御案边缘的蟠龙纹饰上。
天光透过高窗,勾勒出他清俊的面庞,眉眼间氤氲着外放历练后的坚毅与沉静,那份少年探花的锋芒似乎被江南的风霜雨雪打磨得更加温润,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天子的身体微微前倾,面上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像是长辈看着有出息的子侄,缓缓道:“黑了,也瘦了。看来扬州的水米不如京师的养人,还是说薛大人案牍劳形宵衣旰食,太过刻苦了些?”
肃立一旁的曾敏听到天子这调侃的语气,心中悄然涌起一丝艳羡,他侍奉天子二十余年,极少见到陛下对臣子有这般显而易见的亲昵。
“臣惶恐。”
薛淮躬身道:“江南水土丰美,百姓淳朴。臣托陛下洪福,能在外任上多走多看,筋骨倒更结实了。”
“呵呵。”
天子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继而道:“筋骨结实了好。朕看你的精气神比离京时更足了,少了些书卷气,多了些担得起风雨的厚重。薛明章若在天有灵,见你今日模样,想必老怀甚慰。”
薛淮垂首道:“臣不敢忘先父遗训,更不敢负陛下破格简拔、外放历练之恩德。”
“恩德谈不上。”
天子摆摆手,略带感慨道:“是你自己争气。你在扬州这三年做得很好,比朕预想的还要好,民生、盐务、漕务、赈灾、防疫……桩桩件件都料理得甚为妥当。朕看过靖安司的密报,还有江苏巡抚以及你自己递上来的折子,你没有粉饰太平,而是真真切切地为百姓做实事。尤其今年那场大灾,你能在天灾人祸交织之下稳住局面力挽狂澜,非大智大勇大毅力不能为,朕听说很多百姓给你立了长生牌位?”
薛淮谦逊地说道:“此乃扬州子民淳厚,感念陛下如天恩泽,臣何德何能,敢居此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