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桑承泽这番掷地有声的宣言,尤其是搬出漕帮帮主桑世昌和其庞大的势力,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腾腾的杀意上。
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无法挥下。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真要杀了漕帮的三少爷?
别说漕帮十几万帮众的滔天怒火,就是在漕督衙门里,桑世昌的影响力也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千总能承受。
他感觉自己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黑脸涨成猪肝色,额角的刀疤都显得更加狰狞。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中年文士轻轻一勒马缰,驱马缓缓上前几步,来到僵局的中心。
他脸上挂着一种略带怜悯的微笑,目光扫过桑承泽身后群情激愤的人群,最后落在桑承泽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上,悠然道:“桑三少少年意气,为乡梓请命,这份赤诚之心倒也可嘉。”
桑承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又是谁?”
“鄙人柳蒙,现为赵总督帐下行走。”
柳蒙捋了捋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桑三少,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法度。你口口声声奉薛知府之命,却不知这运河两岸水脉勾连地气相通,岂是简单一句地上归府衙就能定论的?总督大人统揽漕务,上承天恩下安黎庶,所思所虑远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这井为何不能挖?其中涉及漕运命脉、地气风水、乃至朝廷纲纪的利害,又岂是你一个江湖子弟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妄加置喙?”
场间安静下来,桑承泽面色不善地盯着柳蒙。
柳蒙见状便抬高语调,肃然道:“桑三少,桑帮主这些年为朝廷呕心沥血,方有漕帮今日之局面。你今日在此聚众抗令,言辞激烈冲撞官军,可曾想过这会让令尊在总督大人面前何等为难?让漕帮上下如何自处?让总督大人如何看待桑帮主的治家、治帮之道?”
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
围观的归仁镇百姓和漕帮精锐听得心头沉重,连周成也面露忧色。
柳蒙这番冠冕堂皇又暗藏机锋的话,显然比王昭的蛮横更令人难以招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桑承泽身上,等待他的反应。
只见桑承泽眉头紧锁,仿佛真的被柳蒙这番大道理绕晕了,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挠了挠头,看看柳蒙又看看王昭,再看向身后被填了一小半的井坑。
柳蒙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然而下一刻桑承泽猛地转回来,脸上那点困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点混不吝的嘲讽笑容。
“这位柳先生,你叽里咕噜说这么一大堆,弯弯绕绕咬文嚼字,莫不是故意欺负我桑老三没有念过几年书?”
桑承泽环顾左右,嗤笑道:“谁来给我解释解释,他在说什么呢?”
旁边当即有机灵的汉子喊道:“听不懂!”
“对啊,听不懂!”
周遭旋即响起一片哄笑,而柳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桑承泽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抬手指向那口井,粗犷地说道:“我爹要是知道我拦着不让乡亲们喝上救命水,他第一个打断我的腿!漕帮的兄弟都是水里火里滚过来的汉子,最知道一口水在旱年有多金贵!我们帮百姓打井救命天经地义,总督大人要是因为这事怪罪我爹和漕帮,那才叫不讲道理!”
“说得好!”
“三少说得对!”
“我们就要水井!”
场间的气氛愈发热烈,百姓们无比坚定地站在桑承泽和漕帮汉子身后。
柳蒙气得嘴唇哆嗦,指着桑承泽“你……”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的朱荣早已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缰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以免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昭同样脸色铁青,心中对柳蒙颇为鄙夷,但他很清楚总督大人对这个文士的器重,而且当下必须要阻止这帮人继续挖井,所以顾不得太多,策马向前道:“桑承泽,今天就算你爹在这里,也挡不住我们执行漕督均令,我最后奉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桑承泽不语,昂首站在所有人身前,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一切。
“来人。”
王昭深吸一口气,寒声道:“将桑三少和这些人请到一旁,谁若敢阻拦就动手,注意莫要伤了他们的性命,再把这口深井填了!”
“喏!”
漕标营的军卒轰然响应。
局势一触即发,朱荣刚想出言劝阻,却又猛地将话咽回去,只因他瞧见南边有大队人马出现,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住手!”
一声暴喝从南面传来,紧接着二十余骑飞奔而至,为首之人正是江胜。
王昭面色大变,他虽然不认得江胜,却也看得出这二十余骑乃是真正满身杀气的精锐,更不必说他们后面还有百余骑和两三百步卒。
桑承泽扭头望去,登时大喜道:“府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