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龙最为特殊,几可自成一派。他志存高远,是徐州系中实力最盛、却也是最支持主公者。对这类人,应予重用,以安其心。”
“糜子仲一类则较好应对。其家世原本不显,是因拥立主公才得今日之位,所求不过治政地位。予以满足,便易相处。”
“最麻烦的,是陶公时代便已位居高位的那些世家。统战成本高,价值却有限。对此类宜采取打压,但亦不可尽数铲除,择一二跳梁者严惩即可。”
陆绾的话犹如抽丝剥茧,将刘备对内需要注意的点一一讲解出来。
“而最关键的因素,仍在于主公自身。”
刘备没料到最关键的角色竟是自己:“哦?此话怎讲?”
“主公能够将大家团结起来,就是因为主公始终坚持‘匡扶汉室’这样的理想,所以那些外地投奔过来的士人,在主公这里就根本不是来抢徐州人功劳的外人,而是来这里共襄盛举的义士。对于众人来说,这样的口号也更利于团结。”
陆绾是很认真的说出这番话的,刘备能把大家捏在一起靠的就是‘匡扶汉室’这样超越了任何地域、任何阶层的最高纲领。
唯有如此宏大的号召,才能让背景各异、理念不同的人才同心协力。要知道在这世上,人多打人少,才是常胜之道。
“所以主公决不能亲自下场,不能明着表现出偏袒任何一方的迹象。主公现在已经是徐州之主,任何行为都会引起他人注意,只有这样,无论是哪一派的人都会想得到主公你的支持,那么主公的命令也就不会被轻易驳回。”
陆绾这就说的有点过了,起码不是一个臣子该对君主说的。但是陆绾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和刘备处成了很好的朋友关系,说这种话当然不会有危险。
“此外,请主公即刻派人彻查城中流言来源。此类言论意在挑拨,背后必有居心叵测之徒,应早日铲除,以绝后患。”
刘备略加思索,就同意了陆绾:“这种行为确实是不能姑息的,那这件事就麻烦文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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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欢迎仪式的第二天,这个精力充沛的北方汉子就开始了他的工作,他为了给众人留个好印象,还特意换了身新官服,早早地来到存放籍册档案的廨房。
既受主公信重,忝为参军,他决心尽快熟悉徐州军务,不负所托。他的第一步,是调阅两份最基础的文档:《兵员征募与损耗汇总》、《田地分布与收成略记》
廨房外的小吏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这位将军面生,请问有何贵干?”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恭敬,更多的是例行公事。
“某乃新任参军张辽,张文远。”张辽报上姓名官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需调阅兵员征募与田地相关籍册一观。”
那吏员听到“参军”二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即垂下眼睑,翻弄着手边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慢条斯理道:“原是张参军。可有主公或长史的手令?调阅籍册,需有凭据。”
现在徐州内已经开始流行使用纸了,相较于用竹简登记,像陆绾指导生产的纸书明显就好用多了。
张辽微微一怔,刘备昨天只是口头任命,并没有给什么书面令信。他只好耐着性子道:“某初来乍到,尚未取得令信。然参军参赞军务,查阅此类籍册,应是份内之事吧?”
“参军恕罪。”小吏脸上堆起一种程式化的歉意,“非是下官为难,实乃府内规制如此。无主公或糜别驾、陈长史(陈群)的手令印信,卑职实在不敢擅动库内籍册。若是遗失差错,小人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流程,却将张辽毫不客气地挡在了门外。
张辽沉默片刻,知道与这小吏纠缠没有用,点了点头:“某这便去求取手令。”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辽从陈群处取得了一份加盖了长史印信的手令。陈群得知情况后,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有深意地说了句:“文远,徐州的规矩…有时多了些。”
再回到籍册房,那小吏验过手令,无可挑剔,只得躬身道:“参军请随我来。”
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竹简和灰尘的味道。高大的架阁上堆满了卷帙,却似乎并无清晰的条理。小吏领着张辽在架子间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挠了挠头:“哎呀,参军恕罪,这兵员籍册…平日多是陈长史那边的人来调看,具体放在何处,小人一时也记不清了。您且稍候,容我找找。”
这一“找”,便是许久。张辽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吏在架子间慢悠悠地踱步,时而抽出一卷看看标题,又摇摇头放回去,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又过了半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书佐走了进来,小吏如见救星,忙用浓重的徐州口音喊道:“王兄!快来!这位张参军要调兵员和屯田的册子,你可知上次整理后归在何处了?”
那王书佐瞥了张辽一眼,眼神淡漠,同样用方言快速回道:“那些紧要东西,哪是随便放的?好像是在甲字柒号架最上层,又好像不是…记得前日陈从事(陈矫)来调阅,取走了一些还未归还?或是与去年秋收的账目混放在戊字库了?我也记不真了。”
张辽的目光扫过那两个书佐的脸,那种敷衍了事的神色他在并州就见识得够多了。他心下已然明了,这‘细细查找’,不知要查到何年何月。
张辽在心中暗暗一叹,刘使君这里的水比吕将军那还要深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