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十二岁时,你已经是六炷香的遁甲大法师了,
遁甲太上曾经预言过,你若是修行百年,便能达到神明级「九宫」的境界,
这便是你一直骄傲的经历,
只可惜,即生了你陈兰芝,又怎能生出周伶衣呢?
同样的天纵奇才,周伶衣二十不到,便成了巫女堂口的第一巫女,连花清影、商文君这等纵横江湖许久的老香,也不得不叹服。”
“周伶衣的香火层次,并不高于我。”陈兰芝说道。
“兰芝啊,有些人的本事,不是靠香火衡量的,这个道理,你以前不明白,今日见了大先生,还不明白吗?”
酒大人凝望着莲花山,说道:“以「圣人无量」,砸击自己的「山河图」,引得山河图反转,九府倒悬,这般天才的想法,当真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这等战斗灵感,便注定了大先生的修行之路,是当之无愧的所向披靡,其余堂口弟子都是些凡俗蠢物,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酒大人这是在骂我?”陈兰芝眉头紧皱。
酒大人冷笑道:“我是在骂天下人——若是人间再有几个周玄,天火族便不是压在我们头上的巍峨高山。”
他言语顿了顿,又对陈兰芝说:“周伶衣入了平水府的游神司,你便觉得一切都变了——你不再是那个集万千仰慕为一身的天才弟子,
周伶衣吸引走了所有的目光,你开始觉得受到了冷落,你觉得周伶衣处处不如你,时间长了,你便忌恨她。”
“没错……我是忌恨她。”
话都讲到如此地步,陈兰芝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直说道,
“哪怕到了今天,我还是觉得,周伶衣不如我,
你们钦佩周伶衣,不过因为她是傩神世家的人,她是傩神的后人,你们并不是青睐她的本事。”
酒大人摇了摇头,问陈兰芝:“也就周伶衣性子宽和,与世无争,每日心神都牵挂在她的周家班上,若是她要争,你和她之间,必有一战。”
“谁会输,谁会赢?”陈兰芝,很想从酒大人的口中,听到答案。
酒大人默然不语。
他不想伤害眼前这位曾经天才的自尊心。
修行一道,除去天赋,最重要的便是心境,若是心境有损,便会向曾经的袁不语一般——香火停滞,再无寸进。
“我七成胜算?”陈兰芝问。
酒大人还是一味不语。
“六成总有了吧?”
“难道只有五成?”
“四成?酒大人把我瞧得这么低?”
陈兰芝的眼眶有莹光闪过。
酒大人长长叹气后,说道:“若是生死赌斗,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周伶衣便能斩落你的人头。”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陈兰芝感觉自己心头的一团火,在快速的消退,而悲伤却瞬间涌出眼角。
酒大人递给了陈兰芝一条帕巾,说道:“把眼泪擦一擦,周伶衣从来都没有亮出过她真正的战力。”
“因为只要她亮出来了,她便会死。”
“但是她在死前,会如千年昙花一般的,尽情绽放,便是九炷香的弟子,也在她面前讨不到便宜。”
“所有人认为,平水府游神司,最大底牌是箭大人,不,在大先生之前,便是周伶衣。”
陈兰芝终于是泣不成声,她多年来积攒的怨气,如今被酒大人淡定讲出的真相击穿,同时也击穿了她贵为天才的骄傲。
“今天事情完了,便去一趟周家班吧——周伶衣这几年从不跟你计较,是她胸襟宽广,现在嘛,也该你去道道歉了,往后,放下心结,把性子放缓和些……”
酒大人言及此处,便朝着莲花山的东面走去,箭大人还在那边等他。
“帕巾送你了,往后你好自为之,周伶衣不争,但大先生会为了周伶衣去争,
大先生,不会念及你是天才,对你手下留情——因为你在他眼中,并非天才,
在他的眼里,你不过是另一种平庸罢了,比平庸高明一点点的平庸。”
……
所有封山的游神,除了备受打击的陈兰芝之外,
其余游神,均已集结。
箭大人负弓而立,周伶衣则在阴凉处,抱着一只白猫儿打盹。
若说巫女各个都与世无争,那周伶衣比巫女还要巫女,每日除了简短的安排好班子里的事务,便是晒暖、打盹、撸猫,
唯独能引起她兴趣的事情,便是有班子里的师傅,或者是袁不语、大师兄他们聊到周玄的时候。
每每此时,她便会眼睛睁开一条缝,慵懒的听着。
“老酒,都等你在呢。”
箭大人朝着珊珊来迟的酒大人,招呼道。
“这不来了嘛。”
“祭酒呢?”箭大人问道。
“陈兰芝有些私事,来不了了,让我来给她告假。”
酒大人望了周伶衣一眼,周伶衣依然在打盹。
“那我们现在进山。”
“诸位游神,听我号令,大先生烧了这一把天火后,山中便有大量的死气、血气在蔓延,我恐怕形势有变。”
“镇山、斩魈……你们去南山巡游。”
“平香、巡日……你们去北山巡游。”
“巡夜、御鬼……你们随我去莲花庙中。”
箭大人不断的分配着进山的任务,镇山、斩魈、平香、巡日等等,都是游神的职位。
周伶衣便是平水府的巡夜游神,她的任务是去莲花庙,
听到箭大人分配给她任务了,她依然闭着眼,稍稍颔首,表示听到了。
一时间,数盏游神灯笼,分成五股,朝着莲花山中行去。
……
“教主,你这是作甚啊,这眼看着周上师把天火烧完,我们马上就能进山,拜拜周上师的山头了,你非要拉我回天穹?”
天残僧有些气恼的说道。
他好不容易临凡替周玄站场,这要是不亲面见见周玄,那周玄怎么知道他来助拳了?
若是周玄不知道,他这凡,不就白临了吗?
“你个秃驴,当真是做事没个分寸……给周上师表功,要讲一个润物细无声,我们悄悄的来,再悄无声息的走,事了拂衣去,只留人情在人间。”
长生教主多年侍奉长生宫主,好歹也是场面人,有些事拎得极清楚。
“那周上师要不知道我们来过,我们怎么润啊?”
“这就叫好事多磨,咱们每一次都是悄悄的雪中送炭,一次、两次,周上师可能不在意,但次数多了……你说周上师怎么想咱们?”
“肯定认为我们是只知道偷偷出力的老黄牛啊,他心一软,赏你几十、百把来颗丹药,你吃得完吗?你吃一年也吃不完。”
长生教主说道:“走吧,也就是我今天在,拦着你在,要是换了别人,你都搞不清门道,傻愣愣的去邀功。”
“教主说得极是。”
天残僧算是转过弯来了,对教主更是钦佩得紧,忙说:“教主学问真大。”
“那你以为呢,往后好好学。”
长生教主极是得意。
……
莲花山坟场上,香火道士也要离开。
“玄小子,今天坏了你的事,赶明儿我找个机会给你补上,先走一步。”
“别急着走啊。”
周玄嗅着周围的“腥臭、腐臭味”,说道:“二十一禅的观想禅,怕是要现世了,你跟我一起去看看热闹?”
“去呗。”
香火道士听说二十一禅要出世,便和赵无崖一般,也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周玄见老香火转变得这般快,登时也觉得好笑——他以为,只有寻龙的道士爱看热闹,搞了半天,这天下道士就没有不爱看热闹的。
他先朝着老猫儿他们挥手,说道:“你们三位老兄,可以下山了,往后这个坟场,不要再守了,我怕你们没生意饿死。”
老猫儿等人一听,连忙撒欢的下了山,他们要去喝酒,缓缓今日里的提心吊胆,
他们还要去茶馆——好好的吹吹牛比,先见近九炷香的大傩、再见那传说中的香火道神,这多大福分啊
他们要把今儿的遭遇讲出来,那茶馆的说书先生,怕是要以他们的遭遇为蓝本,写上整整十几集的书梁子。
等老猫儿他们一走,周玄也带着赵无崖、香火道士下山。
要说在山上的时候,山风大,那些腥臭、腐烂的味道还不是那般浓,可这一下山,这股子臭味、烂味,那便浓郁得熏眼睛。
周玄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个到处是腐烂尸体的坑洞里一般。
百目童子的死去,似乎将莲花山那层曼妙、芬芳的伪装,齐齐撕去,露出了“脏脏、罪恶”的真面目。
“莫非,无崖禅师讲的「白骨万葬坑」,便是整座莲花山?”
周玄不由的沉思着,同时将自己的感知力,释放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