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买了书报,还买了唱机。”华子一旁也说道。
“这是何苦呢?”长生教主很是不明白,说道:“周上师时间多宝贵啊,何必在那些下贱的丹工身上浪费呢?”
赵无崖一听,不乐意了,说道:“教主,此言差矣,我玄哥儿心里,可没有谁下贱、谁不下贱的,只要是给他办事的人,就没有不夸我玄哥儿讲究的。”
“可这丹工读书看个报,还需要他自己劳心劳力?”
“这可不是小事,用玄哥儿的话说,这是每个人的精神食量,不光要吃饱饭,闲着的时候,还要看点东西排解无聊。”
赵无崖又指着店里的唱机,说道:“就说那唱机,玄哥儿基本不听,就是瞧我云爷爷爱听,才给安排上的。”
“这些事儿,周上师都管?”长生教主发现周玄,可能与他认识的天穹上的那些人,还真不一样。
“当然管了,要没这唱机,我得多无聊。”云子良白了长生教主一眼。
这时,五师兄也说道:“教主,我小师弟,那不是个俗人,周家班那么大个戏班子,他一个少班主,屈尊降贵,给全班子的徒弟、师傅讲书,讲得那是一个任劳任怨。”
“就为了让大家听得过瘾,他熬夜写书梁子,这放到别的少班主身上,那敢想嘛?”
小福子也说:“我们少爷以去犯过糊涂,生了一场大病,但是病好了之后,就大彻大悟了,戏班那么多人,都对我少爷翘大拇哥呢。”
要说“周玄并不是真正的少班主”这档事儿,五师兄自然是清楚的,而小福子嘛,跟着周玄这么久了,他其实也是明白的——
——以前那个作威作福的少班主,早就死了,而现在的少班主,是周家的祖树、傩神带过来的。
但他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所以还是借口周玄的改变,是因为一场大病。
“周上师这还真是有口皆碑。”
长生教主感觉周玄这个人,以前没接触的时候,便只觉得他是一个乱世的枭雄,如今深深的一接触,他却觉得周玄越发的可敬了起来。
他这常居天穹的人物,其实和走江湖的弟子,也没什么两样——生活里刀头舔血,可越是做这等残酷买卖的人,谁不想自己的带头大哥是一个讲究的、仗义的人物?
“周上师,是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长生教主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李长逊在出了地渊之后,没有再回天上去做神明,而是日夜就待在东市街里,耍牌、听歌,庸庸碌碌……
“天穹未必好,人间也值得。”
长生教主心中似乎有一种情愫,像春雨后的笋,快速的萌发了起来。
“都往屋里搬,一楼位置不够就放二楼。”
周玄一进屋,便让力工们帮着忙,把订的书报都搬进了店里。
等到力工们忙活完了,小福子去屋内搬了两箱汽水,挨个发放。
力工们喝完了汽水,各自顶着笑脸,离开了净仪铺。
这送书的才来,好时光唱机店的乔老板,也领着伙计送唱机来了。
“大先生,唱机给您送来了,一共两台,都是蒸汽式的,另外的两台还有放映机,我都派人快马加鞭,送到平水府去了。”
“辛苦辛苦。”
周玄给腾了个位置,说道:“乔老板,来得巧了,也一起坐着,吃点喝点?”
乔老板连忙抱拳,说道:“大先生,你那都是贵客,我可不敢上桌,往后唱机有什么毛病,你就给我们店里打电话。”
“多谢多谢。”
“谢啥,我们家要没有您,早毁了,该说谢的人,是我。”
乔老板也是带着笑脸离开了。
这也让长生教主很是羡慕——以往他接触的人也多,但每一个人不是惧他,便是假意的逢迎,他哪见过这等真诚的笑容。
等乔老板一走,
云子良便问道:“玄子,家里不是有唱机吗?你这又弄一台?”
“旧的处理掉呗,这新唱机,音质,可不是一般的好。”
周玄说道。
“是嘛?”
“不信,给你播两首。”
周玄当即便捣鼓起了唱机,给那唱机的匣子里铲煤,五师兄在一旁帮衬。
赵无崖夹了些菜在碗里,来了一个亚洲蹲,边扒拉饭,边看着热闹。
翠姐和华子也一旁瞅着。
云子良和李长逊则去挑黑胶牒片了,气氛极其的温馨、松弛,
“出歌了,出歌了。”
随着周玄点燃了煤炭,蒸汽机的齿轮便缓缓的转动了起来,曼妙的歌声,便传到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云子良听得呆了,手拍着周玄,说道:“这唱机好听。”
“好听吧,你得信我的审美。”周玄伸手,在云子良的肩上抓了一把。
他鼓捣新机器的时候,手上沾了不少煤灰,给云子良的长袍擦在极脏,
众人瞧了,都哈哈大笑。
这一刻,屋内温暖得像个炉子。
而长生教主,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冻得手足发僵的人,借着这个炉子取暖。
赵无崖回头瞧了瞧不太合拍的长生教主,笑着说道:“教主,丫愣着干啥?”
“不然呢?”长生教主说道。
“唱风柳戏啊,这机器,是播放、留声两用的,你唱几句,能给你录下来,来……来……唱几句。”
赵无崖这个“社牛”,不由分说的拉着长生教主去录戏……
……
这一夜,众人借着新唱机,玩得不亦乐乎,
但再快乐的筵席,也有散去的时候,
等到深夜,众人便各自回家。
翠姐回了店,赵无崖和五师兄去老画斋下棋,周玄则上了楼,
而长生教主,他则回了天穹。
东市古殿里的丹,还在炼,但有天残僧守着,也不用过多担心“祆火教”的人,会来动手脚。
“老残可是花了丹药雇的,得让他多守守丹。”
长生教主还有要事要做,便是回天穹,去「交丹」。
他到了长生宫中,青羊羽正生着闷气,将丹药葫芦踩得稀碎。
“最近的丹药,是越来越次了,小长生,你来得正好,我可听说,周上师这一炉丹,炼出了六百四十四颗。”
“宫主,我便是来给你交丹的。”
长生教主将包裹打开,将那些金灿灿的丹药,递给了青羊羽。
青羊羽一瞧丹,当即大笑着说道:“哈哈哈,那周上师不愧是白玉京钦定的丹师,出手便是不凡。”
“周上师的丹药,除去了火耗,便都在这儿了。”长生教主笑着说道。
丹药的火耗嘛,废丹、租子、给天穹钦差的好处费,都算在此内。
只要火耗不太离谱,那些丹药不在人间流通,多余的事,天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青羊羽当即抓过数颗丹药,送进了嘴里,嚼吧嚼吧,便吞入了进去。
这一刻,他瞧见了——瞧见了长生宫开满了奇花,瞧见宫中,竟然出现了无数憨态可掬的人,瞧见长生宫成了天堂。
他疯狂的欢喜着,
而这一趟欢喜,他便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
等到药力退去,他极其的满意:“寻常那些丹药,对付不了一刻钟,周上师这丹药,药性极佳,极佳啊。”
长生教主是了解青羊羽的——虽说天穹里,有专业给丹药定“品级”的「司丹」,但就青羊羽日夜服用丹药,已是久病成良医,他对丹药品级的判断,绝不会出错。
他便问道:“宫主,你说周上师这丹药,是否升品?”
“那自然是升了。”
“升到了几品?”长生教主问道。
“已入九品。”
“啊!?”长生教主觉得周玄的丹药,入十品是没问题的,但没想到,升到了九品?
青羊羽说道:“只可惜,这喜寿丹的药力,若是再强半分,便能入八品了。”
长生教主登时才想到一件事——周玄化药,能悄无声息的化掉两颗近八品的丹药,这等化药能力,只怕是远超于他了。
他第一次当活药炉的时候,便是化了两颗八品丹药,但他是欲仙欲死,几近疯魔。
这等于说,他化两颗八品丹,已是曾经的极限,虽然后来他化药能力越发的强大,但强大也有个限度。
“我初化丹药时的极限,只是周上师轻松随意的出手,以周上师的表现,他怕是整个天穹里,最强大的活丹炉了。”
这些话,长生教主只是心中暗暗的说,并没有出声。
青羊羽见到长生教主呆愣,便问道:“小长生,你在想些什么?”
“哦,我在想,周上师前途不可限量。”
长生教主并没有吐露周玄化丹之事,他怕周玄的化药能力,被天穹的人惦记,才没说实话。
“咦,我这般人,竟也会为别人着想?”
长生教主当即便有些踌躇,他发现,自己好像变了——变得有人情味儿了一些。
“小长生,你这次做得不错,赏你的。”青羊羽当即给了长生教主三颗丹药,说道:“把丹药吃了,与我一同观赏长生宫的奇景。”
长生教主望见手中的丹药,便有些迟疑,他心里竟不自禁的想到——若是周上师是我的顶头上司,那必然不会逼我强行服下丹药吧,他可是一个连丹工都要照顾到的人物。
可他面前不是周玄,而是疯疯癫癫的青羊羽,他无奈只能将丹药吞下,然后疯癫……
……
东市街已是深夜,周玄站在窗前,他让血井人脑、墙小姐,将他的感知力加持到极致,显相了「日夜游神」。
他指引着日魂、夜魂出窍,在整个东市街巡逻。
待到一刻钟之后,日魂、夜魂归来,却没有查到一点有用的讯息。
“那个寻龙天师,到底藏身在东市街何处?为什么连我的日夜双魂都找不到他。”
周玄不禁沉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