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合金大门倒塌。
发出轰然巨响。
墙壁的另一面，提前远远退开的执行局精锐小队愣住了。
这些人无法从内部打开这扇合金大门，不得不试图用蛮力开门，期间自然感受到了门的另一边传来骇人的震动，开始摇摇欲坠。
这扇合金大门外面是一层马氏体合金钢，具有特殊的晶体结构，断裂韧性，延展性，抗拉强度相当出色，而内部则是以坚硬程度著称的铜锡合金。
足足半米厚的门体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内。
于是主动将舞台交给那位‘天照命’。
现在。
门被轰开了。
他们无比欣悦，自己并没有被放弃。
忠诚于家族，与珍视自己的生命，本就不是一件冲突的事情，甚至会相辅相成。
然而。
他们忽然发现烟尘弥漫之中，站在走廊上屹立如战神的人好像不是少主！
“怎么回事！”
刚刚劫后余生的樱心头一紧，又很快放松下来。
她注意到后面，半蹲靠在墙壁上的那个男人，轮廓好像更眼熟一点。
“难道这边也……”
走廊上，
路明非扭了扭脚脖子，缓解有些发麻的脚，眯起眼睛避开扑面而来的热浪。
目光飞速从门后这群人身上扫视而过。
“一、二、三、四五……”
看了看，数了数。
一共十个。
两个人还被搀扶着，没有伤亡……
“见鬼，零呢！”
路明非呆了呆。
又扫视一遍，依旧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草……”
路明非喃喃一声，心底忽然浮现一个恐怖的猜测，体内深处本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是滔天的愤怒，又带着未知的惊慌，两股情绪交织在一起流向脚底板，流向大脑，所过之处身体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他直勾勾盯着墙后面这群人。
“你朋友没事，她还在里面！”
樱终究是心思细腻敏感的女人，第一时间发现了路明非的不对劲。
于是连忙开口解释。
她此刻自然看得出来，外面的情况似乎同样有些不一般。
这次的两个入侵者分明都强得离谱，可不仅仅那个女孩在机房里没有对他们痛下杀手，外面的两个男人好像也一起和解了。
虽然看上去爆发过一场战斗……
谁赢了？
“她……在里面？”
路明非重新冷静下来，双眸闪现出一股摄人的光芒，牢牢汇集在樱的身上。
这位曾经流落在阿富汗，九岁开始就在帮喀布尔当地武装组织杀人的姑娘如坠冰窟，没来由打了个寒颤，那一刹她感觉像是被猛兽盯住了。
“我们没对她怎么样……”樱再次小声解释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樱的脸庞又一阵泛红。
一半是被机房里的高温熏燎的，另一半则是尴尬。
毕竟，他们这群人其实是打不过人家，甚至还没正式开打，就被对方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严格说来这绝对算是可耻的临阵脱逃行为，身为少主的家臣，作出这种蒙羞的事情合该切腹！她是打算向少主请罪的。
路明非没再看这群执行局精锐一眼。
一言不发，像弹丸一样射向了高温几乎肉眼可见的机房内部。
……
机房内部的空气大面积扭曲。
路明非从没思考过，当超过一千台的大型服务器在封闭的空间内部超功率运转，同时关闭风冷，水冷和中央空调的时候，会在短时间内积攒多少热量。
电能与热能的转化效率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致。
简直是一千台电热片！
此时机房室内空气的温度超过七十度。这是个相当可怕的数字，炎热干燥的撒哈拉沙漠历史最高气温也不过58度，现代化的城市热岛效应下，市中心柏油路面可达63度，但这两个数字在现在的机房里完全不够看。
复合材质的机柜表面有些地方开始融化了。
这些都是隔热的材料，避免机房出故障发生连续性火灾，但现在几乎每一台立柜内部都点燃了熊熊大火，像是一千桩火炬，从上方的通风口向外喷吐灼热的火舌，机柜内部的温度早已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境地，透过隔热材料将这个庞大的空间打造成火炉。
“我靠，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么……她要修炼火眼金睛啊！”
路明非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立刻往里冲去。
没心思考虑他进来后，外面那群人会不会顺势往机房里丢两颗炸弹。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的心有点乱了。
打心眼里，他不愿意让那个明明一点都不高的高冷女孩出事。
事实上，路明非这些天一直无法确定零对于自己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路明非不敢去深想，不敢勾起潜意识深处的本能，或许是出于男人的承诺以及责任，于是时常有意无意忽略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地位，只是将零当做与苏恩曦，酒德麻衣一样的‘保姆’，是可以信赖的战友。
这其实有点像是一种麻痹。
就像人生来不过三万六千天，你的理性明知道有这一条界限存在，却总是会下意识忽略注定到来的终结。
但死亡是命定存在的，零也是必然不一样的。
她就像是一条冰冻的河，河面结着冰块，但路明非能够感觉到那层冰下面的生机勃勃，里面富含氧气，养着吐泡泡的鱼，她是一个内心很生动的女孩。
用不着苏恩曦特意提醒。
短短几天接触下来，他也早就知道，这个女孩的生动从不会展现在别人面前，在其他人那里她水底下的冰会一直凝结到河床，而到他这里，鱼儿们即使没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也会主动浮上来吐泡泡。
太明显了，大抵零压根从一开始就没有藏着过。
只差把对他的特殊，写在那张万载不化的脸蛋上。
人最怕区别对待。
你们大抵是真有过往的吧。
那你是否想要回应？你又该如何回应呢？
路明非无端想起之前路鸣泽提醒过他的一句话……
“呼——”
他按捺下各种心情。
言灵·血系结罗。
领域展开。
现在他的视野中，这间烈焰缭绕妖艳如红莲地狱的机房，有且仅有有一根红线延伸入内。
那是零，也只可能是零。
红线将路明非的心脏与那个女孩连接在了一起。
路明非换了一口气，机房内的热气大概是能将普通人一口烧晕过去的程度，发足向红线延伸的方向狂奔过去。
咚咚——
他毫不犹豫选择走直线。
这是最快的方式，让他抵达零的身边。
千篇一律的障碍物被他越过，跳不过去就用手里的长枪拨开。
在这种高温环境下混血种的优势大大彰显出来，正常人可能在这种环境下跑不了几步，就得气喘力竭昏迷，但路明非还能撒开腿没命地全力狂奔。
甚至腿部还能不断爆发出跳跃力，在火烤一样的立式机箱上跳来跳去，像是跑酷一样。
路明非的脚底板和脸庞被高温灼烧，不由自主带上几分狰狞的味道。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幕好像很眼熟。
女孩、男孩、狭窄的过道，到处都是燃烧的障碍物，四面八方无处不是火焰。
这种事曾经发生在某个人的身上……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谁在燃烧的走廊中奔跑？
四面八方都是黑烟，他们需要清新的空气，可吸进肺里的都是火焰，他们就要死了，可男孩和女孩相依相偎。
瘦弱的女孩把男孩扛在肩膀上，无论走得多艰难她都没有放弃，她支撑着他们两个人摇摇欲坠的世界。
机房内部还在不断升温。
“呼——”
真实和虚幻在路明非的脑海里渐渐有些混淆起来。
但又瞬间变得清晰。
因为，路明非在那台黑色的立柜下面找到了那个女孩。
这里是机房的核心区域，周围的气温已经超过一百摄氏度，哪怕只是在这样灼热的空气中站上几秒钟都会造成灼伤，呼吸稍微用力了一些就感觉到肺里都是火。他吸进去的是一百多度的高温空气。
灼烧的空气都是真实的，并非错觉。
“零！”路明非下意识大喊。
零就站在火焰燃烧的中间，穿着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她始终没有摘下头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见路明非的声音，她还是转过身子，点了点头，示意听见了，手里拎着半扇立柜门，随意挥扫开头顶的掉落物。
有反应。
路明非松了口气。
瘦弱濒死的男孩女孩是虚假的，现实的零没有那般瘦弱，他也没有那么无力。
所以他们轻而易举越过刀山火海，走到了一起。
“你来了。”
零声音依旧平淡，却明显带着欣喜的味道。
她好像知道路明非会出现在这里，但真当路明非出现的时候，内心还是会喜悦，即使没有在表面显露太多。
“零，你怎么还在这里？不走么？”
路明非一跃从立式机柜跳下，靠近了零的身边，呼吸总算平稳不少。
看见她没事，内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万千杂念纷纷褪去。
“虚拟人格数据还没有拷贝完毕。”
零偏过头，朝身旁的服务器瞥了一眼。
顺着她的目光，路明非看见了深深插进端口的那枚U盘。
上面的简易电子屏精准显示着一个数字——
93%。
“怎么这么慢！”路明非惊了。
“机房的高温影响到了传输速度，科学的角度来说，就是温度升高电阻变大。”零认真解释说。
路明非忍不住呼吸一滞：“不是，我的意思是，机房都烧成这样了，拷贝进去有什么用呢？先走啊！这里这么危险！”
“这是我们的约定，不是么？”零脑袋偏了偏，盯着他。
“啊？”路明非愣住。
听到这个词，他脑海中再一次闪过无数信息片段.
但转瞬即逝，他没能抓住。
这时零又说：“你负责解决外面的人，我负责入侵机房，现在我的事情还没做完。”
路明非打量一番周围炼狱般的环境。
靠！原来这妞的确把危险难缠的任务留给她自己……
见鬼！我真是混子么？
简简单单对付一下源稚生就好了。
“可是，反正U盘插上去开始工作了，这也不影响你提前撤离啊？”路明非试图说服她。
零摇摇头：“会出现意外的。”
“如果我走了，这台服务器就无法工作了。”
她晃了晃手上的东西。
路明非这才发现，她手里那半截立柜大门摆来摆去，原来是正被她抓着当芭蕉扇在使！
机房内的所有处理器，散热系统全部被辉夜姬强制关闭了，唯一这台机器没有冒火，全靠零在人力扇风给它降温！
路明非彻底无言。
这妞……真是个死脑筋啊，虽说这确实是战术层面的分工，但不也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么？
不过话说回来，零确实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是绝对遵守约定的人，哪怕这个约定在事后或者事中，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的合理……
这一点，路明非已经体会过了。
“好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路明非东张西望，没在地上找到第二块‘芭蕉扇’，于是盯上了零手里的立柜门。
“要不我帮你扇会儿吧。”
“不用。”零说。
顿了顿，她又说，“你往我这边站一点，能扇到你。”
路明非靠近了过去。
零站的这个角度非常巧妙，正好那一截立柜大门扇出来的风，能将她自己的部分身体和服务器罩在里面……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路明非。
“合着也不傻。”
路明非心里翻了个白眼，整个人莫名放松下来。
零单手抓着‘扇子’的一角，不断挥舞着，她那条纤柔胳膊力气出奇的大，并且控制的很好，频率巨快无比，一秒能扇好几下。
一阵阵风吹了过来。
路明非凉快了一点，但不多。
现在机房内的温度已经非常高了，‘扇子’扇出来的风虽然能够加快空气流动，但仍然是杯水车薪，甚至是饮鸩止渴，这台服务器表面肉眼可见散发着高温的气息，明显离起火也不远了。
不过按照这个趋势……大概能坚持到U盘读条结束。
“零，你热么？”路明非小声问。
作战服有吸波隔热的功能，但无论怎样航空航天，毕竟只是薄薄的一层布料，作用必然相当有限，火光将昏暗的机房照亮，两人的黑色作战服亮晶晶的。
即使是向来没什么温度的零，此刻路明非也终于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体温’。
光是看一眼，仿佛都能看见面罩下面，那一头白金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湿粘在了一起的模样，如果揭开紧身衣拉链，里面估计能倒出水来。
“热的。”零承认说。
路明非想了想，干脆扯下来一块立柜门，也学着零的模样，朝她扇风。
两人互扇。
“话说我们这次行动是失败了吧，没想到蛇岐八家如此果断，直接选择放弃辉夜姬，简直是不可理喻，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决定……估计是那个橘政宗，这老家伙也太狠了点。”
路明非扫视了一圈化作火海的机房，忽然笑了一下。
按理来说现在局势危如累卵。
但他和零站在火海中间互相扇风的模样，心里莫名有种荒诞的喜感。
最重要的还是没事啊，没事真好。
“本来还打算借助辉夜姬的算力搜索赫尔佐格，看来也做不到了。”路明非轻轻叹气。
“不。”零摇摇头，“不算彻底失败。”
“什么意思？”路明非愣了愣。
“这些机器只是着火而已，没爆炸就还有抢修的余地。”
零冷静分析说，“并且正常来说，机房内部应该都会有一道消防保险功能，到现在都还没有触发。”
“所以？”
“等进度条走完吧，薯片不是吃薯片的。”
……
源氏重工，下层办公区域。
“哦哦哦哦哦！救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