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山侦探事务所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森山实里姿态闲适地靠在办公椅上,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绿茶,目光落在对面墙壁悬挂的液晶电视上。
地方新闻台正在播报午间快讯,女主播水无怜奈用清晰的声音报道:
“……困扰警视厅长达十八年之久的‘愁思郎’银行抢劫杀人案,今日出现突破性进展。”
“嫌疑人鹿野修二,系被害警官佐藤正义生前好友,于今日上午主动前往警视厅搜查一课投案自首,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据警方透露,佐藤警官解开了愁思郎的暗号,随后劝告嫌疑人自首,嫌疑人因内心长期遭受谴责,最终选择自首……此案的告破,告慰了逝者,也体现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画面切到了警视厅门口短暂的混乱镜头,能看到拄着拐杖、被记者话筒包围的鹿野修二那仓皇一闪而过的侧脸,以及表情复杂、正在维持秩序的佐藤美和子的身影。
“呵。”森山实里轻轻呷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对着电视屏幕仿佛在点评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还算识趣。不然……他确实没机会自首了。”
正在一旁整理文件的桐生夏月也抬起头看向新闻,听完报道,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感慨和些许荒谬的情绪:
“只是因为当年佐藤警官临终前的那句‘自首吧’,被误听成了‘愁思郎’……就因为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让真凶逍遥法外了这么多年。”
“有时候,真相和谬误之间,真的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迷雾。”
“语言学上的微小误差,人心中的侥幸与逃避,加上一点时间的尘埃,就足以掩盖一桩血案的真相。”森山实里放下茶杯,总结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总之,案子现在是‘解决’了。委托完成,酬金到手,我事务所‘解决问题’的金字招牌,也算维持住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露出些微轻松的神色:“值得庆祝一下。夏月,中午我们去吃澳洲龙虾,市中心那家新开的店据说不错。”
桐生夏月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夹,雀跃地拍了拍手:“老板大气!那我可要敞开吃了!”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被敲响了,节奏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沉郁。
桐生夏月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神色凝重、眉头紧锁的佐藤美和子。
她身上还穿着警视厅的制服,但外套敞开着,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眼底带着疲惫,更明显的是那种压抑着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满与质疑。
森山实里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心里便有数了。他对桐生夏月使了个眼色:“夏月,去换件漂亮点的衣服,然后准备出门。”
桐生夏月会意,知道接下来的谈话气氛恐怕不会愉快,乖巧地点点头:“好的,老板。”
她迅速上了二楼,,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森山实里起身,从茶柜里取出一个新的茶杯,用热水烫过,沏上一杯同样的绿茶,推到办公桌对面的座位前,自己则重新坐下,姿态依旧放松。
“佐藤警官,请坐。恭喜,十八年的悬案,终于真相大白,凶手归案。压在你心头这么多年的大石头,总算是可以放下了吧?”
“今晚,想必能睡一个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安稳觉了。”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带着一种事务性的祝贺意味。
佐藤美和子没有碰那杯茶。
她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成了拳。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森山实里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却又对此毫不在意的眼睛,开门见山,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略显低沉沙哑:
“森山侦探,我……非常、非常不喜欢你的行事作风!!!”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裹着沉重的石块。
森山实里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评价,低低地笑了两声。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佐藤警官,知道吗?恰恰相反,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喜欢你身上这种,几乎快要绝迹了的、纯粹而执拗的正义感。”
“在这个越来越讲究变通、权衡、利弊的时代,像你这样怀揣着近乎天真理想主义的警察,真的不多了。”
这带着褒奖和怜悯的评价,像一根软刺,扎得佐藤美和子更加难受。
她没有被带偏,继续着自己的控诉,声音提高了一些:
“别岔开话题!我说的是你使用的手段——暴力!恐吓!私刑!!”
“你以为你是在执行正义吗?不!你这是在践踏法律!是在用犯罪的方式来制止犯罪!”
“这只会滋生更大的混乱和不公!你今天可以为了‘正义’打断鹿野修二的腿,明天是不是就可以为了别的‘正义’去杀人放火?!”
“法律之所以存在,程序之所以重要,就是为了防止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成为不受约束的审判者和执法者!”
她越说越激动,来之前在心里反复演练过的那些话语,此刻倾泻而出,带着炽热的信念和愤怒。
森山实里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因为激动而脸颊泛红。
他才不急不慢地又啜饮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叩”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