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暮色渐浓，平壤城内高悬的宋、王两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李处耘收兵回营时，正撞见李继隆蹲在营门口啃羊腿，油光满手，身边围着一圈嘻嘻哈哈的军士。
他们刚刚进行过一场蹴鞠比赛，营中欢声笑语，全然不似即将面临大战的模样。
“耶律冲的残兵收拢了？”李继隆抬眼问道。
“溃散大半，逃回江北的不足三千。”李处耘翻身下马，颇为遗憾道：“只可惜没能擒住耶律冲本人。”
“不怪父亲，那厮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继隆将羊腿骨随手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耶律斜轸的主力已经动了，约莫一万五千人已经渡过鸭绿江了？”
“渡了。”话说一半，李处耘顿了顿，又不确定道：“但斥候又探得，辽军渡江之后，又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李继隆眉头一皱：“燕云方面的敌军呢？”
“还没到。”
“所以耶律斜轸是在等燕云援军来？”李继隆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辽国兵力优势不够，情报又不足，耶律斜轸这个人很谨慎，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那我们主动出击？”
“不急。”李继隆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他在等援军，刚好我们也需要时间。”
李处耘看着儿子的笑容，总觉得后背发凉。
这小子从小就这样，笑得越好看，算计就越深。
……
鸭绿江北岸，辽军大帐。
耶律斜轸正在灯下反复看着斥候送来的情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宋军的布置滴水不漏，正面有高丽军顶着，侧翼有骑兵机动，后方还有平壤城作为依托，这根本不像是一支疲惫之师能摆出来的阵型。
“韩隐兄，使者已经派出去了。”赵光义掀帐而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嗯。”耶律斜轸头也没抬，“选的是谁？”
“萧解里，此人口齿伶俐，又通高丽语，是最合适的人选。”赵光义在侧首坐下，“不过他渡江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日傍晚才能抵达开京。”
耶律斜轸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抬头看向赵光义：“你说，高丽王会不会接我们的议和？”
“定然会。”
赵光义语气笃定：“王昭这个人我了解，他能在后百济、高丽、辽、中原几大势力之间周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字……拖！”
“能不打就不打，能谈就谈，更何况，他怎么可能不忌惮宋军？”
“若是议和后，李处耘仍不退呢？”耶律斜轸反问道。
“那正好，想必王昭会很乐意见到，我们出兵帮他驱逐高丽。”赵光义笑了笑：“毕竟，我们的目的只是高丽的茶叶而已。”
“这倒也是。”耶律斜轸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便告诉萧解里，让他传告王昭，只要愿意和我们大辽通商，我可上书陛下，两国永不相犯。”
“韩隐兄放心便是。”赵光义含笑道。
此事若是做成了，至少在耶律斜轸心里，他的份量会更重些。
而耶律斜轸，乃是耶律贤的人。
这才是他决定和耶律斜轸交好的缘故。
在辽国的这些时日里，他早已暗中察觉到，耶律贤这个人，并没有像表面这般人畜无害，反倒很能隐忍。
能忍者，必有大谋！
在辽国的众多宗室中，日后能继承王位之人，他赵光义最看好的，就是耶律贤了。
如果能搭上耶律贤这艘大船，日后混个从龙之功，想必光复中原的日子，也不远了！
……
数日后，开京，高丽王宫。
王昭今年四十一岁，在位已经整整十四年。
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看上去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学士，而非执掌一国的君主，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国王心思深沉，做事极有章法，绝不可等闲视之。
“辽国使者？议和？”王昭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是。”宰臣崔知梦躬身道，“使者萧解里已经入京，正在馆驿等候召见。”
王昭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片刻后，忽的道了一句：“宋使知道此事吗？”
“不知。”崔知梦道：“辽使是秘密入京，特意绕过了平壤城。”
王昭了然的点了点头，神情若有所思，缓缓道：“召集众臣议事。”
“喏。”
不多时，高丽的一干重臣便悉数赶到皇宫，王昭又将辽国欲议和的消息告诉了众臣，随即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这是天大的好事！”
兵部侍郎李梦游率先出列，“辽国铁骑凶悍，我军虽得宋人相助，但胜负尚未可知。若能不战而退敌，何乐而不为？”
“李侍郎此言差矣。”
另一名文臣出列反对，“辽人素来狡诈，今日议和，明日就可能撕毁盟约。更何况，宋军千里来援，我们却背地里与辽人议和，这岂不是寒了上国的心？”
“寒心？”李梦游冷笑，“宋人为何来援？你真当他们是大发善心了？你难道忘了，宋人是怎么对待南平、后蜀的？今日他们帮我们守平壤，明日说不定就要接管开京！”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不少大臣面露忧色，显然对宋军早有忌惮。
王昭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抬手示意安静，慢悠悠地说道：“辽人要议和，条件是什么？”
崔知梦连忙道：“辽人愿意撤出鸭绿江沿岸所有驻军，并以鸭绿江为界，互不侵犯。”
“此外，辽人愿意每年向高丽赐绢五百匹、银五百两，当然，作为回报，我们每年需付出相对等数量的茶叶，另外，两国需开放互市，设办榷场。”
“还有一点，就是要驱逐宋人。”
“没了？”有大臣一愣。
“没了。”崔知梦点了点头：“仅此而已。”
殿内顿时又沉默了下来。
这样一看，似乎和辽国议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用打仗，开放互市，这对两国来说，都是一个乐见其成的局面。
“大王，机不可失啊！”
李梦游急切道：“辽人愿意退兵，这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腾出更多人手，或可进军倭国！”
倭国和高丽一直都有些不对付，两国时有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