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灿微微侧首,注视着这位平日里总是眉眼含笑的教授,此刻她精致的脸庞上却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当一个人想倾诉的时候,不用多说什么,只要附和一两句她自然会说下去。
“所以教授,你前26年到底是什么样的?”
江亦雪轻叹一声,似乎被王灿的话给撩拨起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的家境其实很不错,父母都是教师,生活上也没什么压力。因此,在上学之前,我的童年可以说是被宠爱包围着长大的。”
“但自从我第一次展露出数学天赋之后,一切都变了。父母开始让我接触超前的课程内容,接着是一连串的跳级安排,仿佛一夜之间,我的生活被重新规划。”
“日子就像被设定成了单曲循环,上课、考试、备战、竞赛,周而复始。那些曾经令我着迷的公式与定理,逐渐变成了一座无形的牢笼,将我童年的自由囚禁在了一个永不停歇的轮回之中。”
她摇了摇头,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种生活,就像被困在同一个迷宫里,即使是最乐观的人,久而久之也会失去方向感,甚至忘记自己为何而存在。”
江亦雪转过头,看向王灿,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所以,你觉得这样的人生,真的称得上精彩吗?”
王灿听完,心中竟生出几分同情。
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她还能保持现在的开朗与从容,还真的挺不容易的。
“我还有一个弟弟。”
江亦雪语气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数学方面完全不开窍,也因此过上了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生。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他。”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一年假期,父母要去一个旅游城市出差,我弟弟闹着也要去,最后他们答应了他。而我,只能一个人留在家里,坐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中间,抬头望着窗外飞过的飞机,猜想着哪一架才是载着他们远行的。”
王灿叹息一声,半开玩笑道:“看来,有时候笨一点,也不一定是坏事。”
“是啊...”江亦雪轻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
王灿注意到她出神的样子,适时转了话题话题:“那现在呢?你父母还管着你吗?”
“管啊,怎么会不管。”
江亦雪自嘲地笑了笑,“他们现在只盼着我尽快评上正教授职称,再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生子。等这些都完成了,他们大概才会觉得人生任务圆满了吧。”
王灿微微颔首。
虽然听起来有些古板,但这确实是当下大多数父母的期望,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稳定的家庭,便是完美人生的标配。
但从江亦雪略带讥诮的语气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大概不想这样。
“那你评上教授后,就打算结婚?”王灿试探性地问道。
“结婚?”
江亦雪嗤笑一声,望向远方,“婚姻不过是场自欺欺人的豪赌,浪漫主义者终将溺毙于柴米油盐,现实主义者永远困在午夜梦回的怅惘里,无论选哪条路,都是在给自己掘墓。我这么年轻,还有大好人生没有体验,还想多活几年。”
“那两者兼有不就好了。”王灿笑答。
“那得有多好的运气。”
江亦雪笑了笑看向王灿,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好了,别光说我了,你呢?我倒是很想知道,像你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童年会是怎么样的,肯定很精彩吧。”
其实她心里还藏着另一个疑问。
与王灿相处时,除了偶尔流露出的顽皮外,他大多时候都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
有时交谈起来,江亦雪甚至会恍惚觉得是在和同龄人对话。
特别是在“豆芽”项目的发展决策上,王灿的商业嗅觉老练得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好几次她都怀疑背后有高人指点,但每次深入探讨时,王灿的见解又都自成体系,条理分明。
“我?”王灿轻笑一声,“说出来江教授你可能不信,我的童年其实过得很苦的。”
“嗯?”江亦雪用一个鼻音表达了自己的疑惑,“所以...你家是后来才发迹的?”
她这个猜测也正常。
王灿是90后,而90年代正值改革开放的黄金时期。
那时政策放宽,市场活跃,房地产迎来十年辉煌,互联网方兴未艾,金融与教育行业蓬勃发展,无数新贵在这个时代崛起。
所以如果王灿小时候家里正值创业初期,过得苦一点也正常。
“说实话,太小时候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王灿掏出一根烟,绕着江亦雪换了个下风的位置,他觉得谈往事的时候,配上一根烟,看起来就会很有韵味。
“啪”的一声,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不过从我记事起,家里就一直过着表面上的苦日子。”
见江亦雪露出疑惑的表情,王灿解释道:“就是住着七十平的老破小,每天都有'债主'上门。父母忙的时候,我得自己做饭洗衣,假期还要打工赚钱。”
“但为什么说是表面上呢?”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是那些所谓的债主,其实都是我爸请来的老师。他们除了进门时会嚷嚷两句还钱,但之后就开始跟我聊天。”
“从历史政治到时政经济,从国外见闻到商界轶事,甚至还会说一些我爹因为做了什么才亏了钱,提醒我以后要注意什么。”
“其中不少人还都有些特长。”
王灿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印象最深的有两个,一个是自称报社编辑的,一来就给我念他新写的诗。当时觉得酸掉牙,但后来考试写作文时却派上了大用场。”
“至于另一个,就是每次来要债都念叨着英文的假洋鬼子了。”
说到这里,王灿忍不住笑出声,“他每次来,第一句就是oh,boy,How are you?”
“那时候我刚三年级,只学了几个英语单词,我就觉得这丫真能装,一个华夏人说英文也就算了,还每次来第一句就问‘怎么是你?’,我就心想不是我还特么能是谁,每次都还他一个白眼。”
“后来等我知道这句是你好吗的意思,当时给我尴尬的,脚趾都能在鞋里抠出三室一厅。”
江亦雪听到这,捂嘴咯咯笑了起来,原本有些忧郁的神色一扫而空。
“你父亲这教育方式还真独特的。”
“可不是嘛。”
王灿继续说道:“后来我跟那'假洋鬼子'较上劲了,拼命学英语回怼他。结果英语成绩直接冲到全班第一,一些连老师都不会的单词我都会。”
江亦雪笑得直不起腰,过了半晌才缓过来问道:“不是我瞧不起你啊,既然你语文和英语都能因为这种方式提高成绩,想必也肯定有其他科的老师教你吧,你最后怎么只考上了一所211啊。”
“都怪数学。”王灿耸耸肩,“数学真的很讨厌,不会就是不会。”
江亦雪怔了怔后才反应过来,揪住王灿的耳朵,“好哇,你在这等着我呢?”
“哈哈,开个玩笑。”王灿笑着讨饶,“其实高考后我爸才告诉我,家里根本不缺钱。”
江亦雪松开手,轻声问道:“那...你不恨他吗?”
“恨也不恨吧。”
王灿觉得“恨与不恨”其实他没什么资格来回答,那是属于另一个王灿的权利。
那个或许没有被父亲穷养的王灿,可能拥有一个完全不同人生。
而现在的他,不过是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眺望着那条未曾走过的路。
但这种事谁又能说得清呢,情劫这东西,从来不分贫富贵贱。
富二代当舔狗的大有人在,天王巨星被外围拿下的也不在少数。
江亦雪闻言轻笑,“你倒是想得开,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等于剥夺了你本该拥有的东西。”
王灿摇摇头,“谈不上想得开,到现在我也没参透穷养的好处在哪里。只是......”
他顿了顿,“换成他的角度去想,感觉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