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影心中却是叹息,自他死后,虽然受了云中君许多照顾,但好像越发被限制了——云中君大抵是真觉得他傻的无可救药,生怕他又鲁莽行事,把他这来之不易的魂命也给葬送了,是以处处看管都严,恐怕只有等他重塑神躯,登临神位之后,才有缓解了。
“还有,颛顼帝那边,已跟我说过你的事。”
云中君突然道。
方影一听,心中便有些发虚,连忙要解释:“师父,我并非......”
云中君对此却很平静,道:“他和我说的清楚,你们志趣相投,引为知己——这是好事啊。”
方影没话说了,他确实很欣赏颛顼帝,愿意帮他做事也是因为那是自己也想做的事,想了想,郑重道:
“师父,我与那位陛下是知己,但您传我功法,教我技艺,又为我重塑神躯,恩同再造!您是我的师长,亦如我的母亲!我此世决不会与您相左!若陛下与您冲突,我必跟随在您身旁!”
方影没说什么场面话,而是直接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哪怕是与颛顼帝反目,他这一世也会站在云中君这边!
这对他而言,甚至都不是一个选择题。云中君为他尽心尽力,待他如同亲子,甚至不求回报,颛顼帝就耍耍嘴皮子说些好听的话,还要他干活——这孰重孰轻还用得着选么!
“哦?那倒也不必。”
云中君面色似缓和了一些,嘴上却仍是淡淡,扭过头去:“我与你的‘陛下’可比不了,他位高权重,在天柱中也为魁首,我一新晋之辈,怎可与之媲美?和他作对?”
方影心中暗道不好,这是阴阳怪气自己来了!云中君嘴上越是这么说,越说明她其实在意!
是了,她本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仅有的徒弟还要向本来就不太对付的颛顼帝那里投诚——说是什么知己,但在云中君看来,这不就是投诚!?这不得把她气炸了?!现在没当场打死自己都算她心胸宽广!
苦也!当时被颛顼帝说得太心潮澎湃,架太高下不来了,怎么没想到这一重!
但事已至此,方影只好围着云中君转来转去,再说些讨好求饶的话,好不容易才将她哄好——其实云中君还是比较好哄的,嗯......起码比苏晚晴好哄。
苏晚晴属于不见兔子不撒鹰那种,说再多好话都没用,她觉得不行就是不行。
云中君的话,只要你是她认可的人,那多说些好话解释解释,她气还是比较容易消的。
“不过,你多和他靠拢一些,倒是也好。”
气消了之后,云中君却仍是这么说,脸上被方影哄出来的笑意渐渐消散,似有一丝黯然:
“若我出了事,你总还有个靠山。”
方影浑身一震,突觉心酸,担忧的看向她:“师父!?您......”
“无妨,随口说说罢了。”
云中君恢复了平静和严肃:“你加紧进度,切不可懈怠。我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
“师父!”
方影还想再问,云中君却已然远走。
只留方影一个人在这养魂宫中,眉头紧锁——
“出事??”
“是突破时的后遗症,还是......重建天庭遇到了阻碍?又或者,预感到了什么危险??还是说,又是因为东君的事???”
信息太少,方影根本无从推测,而云中君的态度显然也是不想多说。
“还是实力......唯有实力更高了,才能看见更多!”
方影脸上的忧郁一闪而过,随即化作坚定,再度沉入凝聚神躯的过程中,按照这个进度,或许再有一段时间,他便能初步炼化乌心,进而以之为核,重塑神躯了——
“扶桑王的残余污染么?孤立无援之浮萍罢了,怎能挡我!”
......
晴影研究所。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即使有着高额的补贴支撑,也让研究员们有些怨声载道:
“她真把我们当牛马使唤啊,一天?半天都不让休!”
几个研究员在难得午饭时间里小声吐槽:
“嘘,小声点,被那女阎罗听见了,小心直接把你开除!”
女阎罗,自然就是指苏晚晴了。
一开始,她在这些研究员面前表现得还是很完美的,善解人意,聪明智慧,也非常尊重他们,各种福利待遇都一一兑现,全力支持他们搞研究,这里简直和天堂一样。
但随着那位,据说是她靠山的,如今被称之为【神光真君】的男人死后,她的阎罗面目就渐渐显露出来,变得十分不讲情面,催进度催到让人想死——她就是给了最高额度的加班费也难顶住啊!
要不是她也以身作则,奋战在一线,研究员们有一个算一个,早就跑了,不是不满意福利待遇,而是真要顶不住了——都不知道她在急什么,有几个不满抗议的也被她二话不说直接开了。
“我的团队里,不需要跟不上的人。”
这句话一出,立马又跑了好几个。但这位女所长依然是我行我素,不管不顾的推进度,渐渐地,留下来的人也开始佩服她了——牛,你是真能扛,扛一天也就算了,这都快扛一年了,你竟然还在扛!
只是这一年下来,她或许还扛得住,但研究员们是真要罢工了,除了身体精神真的扛不住了之外,还有就是,听到个小道消息:
“听说了么,等到明年,研究所就要关门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这家研究所背景很大吗??谁敢关停它啊!”
“这我哪知道,都是上层的博弈......而且你们不觉得,最近研究经费确实少了点么?我上次申请的材料,比平常晚了好几天才发下来......”
“嘘!别说了!”
哒。
哒。
随着精准,又略带一丝沉闷的平底鞋脚步声响起,整个食堂都陷入了莫名的沉寂中——苏晚晴来了。
相比一年前,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黑发简单披在肩头,素面朝天,眼神淡淡,看什么好像都是一样的感觉——非要说的话,这一年来,她好像比以往更不在意个人形象了,经常连淡妆都不化,或许是没时间?
还有就是......很久没人见她笑过了。
所以有新进来的研究员听老研究员偷偷说所长以前笑起来很好看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女阎罗还有会笑的时候?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真要说的话,女阎罗恐怖是恐怖了点,但样貌的确不错啊,笑起来说不定真的蛮好看的——有人因此试图追求过她,然后当天就被开除了出去。
至于研究所外面的追求者,倒也有,不过他们往往是连研究所的门都进不来,进来了也会被毫不客气的赶出去,久而久之,那些狂蜂浪蝶也都消失了。
这位女所长也彻底成了研究员口中独来独往的女阎罗。
“来份炒粉,再加一碗鱼丸汤。”
她穿过走廊,来到食堂窗口,平静的点了菜,很快到手,然后就近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或者说,这是她固定的位置?离食堂窗口最近,她每次都坐这里,研究员们已经很自觉的将这位子让给了她,并在周围空了一片,宛如真空领域。
——苏晚晴对此,毫不在意。
朋友?情人?轻松的工作氛围?爱戴?通通都不需要。
“做好你们该做的事,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虽然她很清楚,自己其实有更好的做法。
装可怜,卖惨,激励大家一起努力,然后兑现承诺,让他们对自己死心塌地,加班也加得心甘情愿......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已经很难去装了。
那副年轻时赖以为生的面具,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裂缝——又或者说,不够用了?
心里,仿佛有一个空洞,在慢慢地扩大,侵蚀着她的生活。
那副从小铸就的面具已经盖不住这个空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吞没掉自己那副面具。
“也不太需要了。”
她这么对自己说。
研究已经快要完成,她紧赶慢赶,总算是要将一切都研究妥当——起码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已经做到了最好。
甚至,那些研究员偷偷传的,研究所要关门的事,也是真的,而且是她主动向云宫提的——她现在,甚至见不到云中君。
这也是她要关闭研究所的原因之一。
“恩宠在减少,甚至......开始厌恶我。”
苏晚晴第一次发现自己失去云中君联系方式的时候,就大概猜到是为什么了——因为她,在方影葬礼上没哭。
有些事,当时是很难察觉的,直到事情过去之后,才会慢慢回过味来。
云中君为什么当时那么暴躁的让哭哭啼啼的黑齿国王闭嘴呢?
因为该哭的人没哭,不该哭的人却哭那么大声。
——她的确该哭的。
苏晚晴也记不太清,当时她为什么没哭了。
但事情已经成这样,也难有挽回的余地了。
“等这最后一个实验结束,就离开这里吧。”
苏晚晴平静的想着,离开这里,离开......灵国。
这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人或事。
而且接下来的事,在灵国是无法完成的——
经过这一年的研究,她已经充分明白了这枚丧尸心核的特性以及消化提升的路径——不断传播感染新的丧尸!每感染一个丧尸,她作为丧尸母体就能获得一部分加成,甚至于,当被感染者具备异能时,她将其吸收之后,也能获得少部分异能能力!
这无疑需要极大的感染规模做支撑,而想在灵国制造大规模感染,那无异于是找死——她研究心核这么久,上面一查就知道是谁在做这种事了,藏都别想藏。
甚至在联系没断时,云中君也和她说过类似的问题,严令禁止她在灵国境内传播丧尸病毒——但小国和别国她不管。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现在的问题其实是,第一站是哪里?”
将最后一口汤咽下,苏晚晴眼中闪过丝红芒,心里却不由闪过一个地方——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去那里了。
或许,在彻底离开灵国前,去看一看也好。
再去看一看,他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