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仅仅是脚下，而是整个保管库都在震动，仿佛他们不是站在一间舱室里，而是站在某种庞然大物的体腔内部。
而那个生物正在呼吸。
白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万象灵枢。
灵枢边缘的淡光从靛蓝色骤变为浑浊的深紫，然后在一瞬间被一抹强烈的暗红色所吞没。
这一次的暗红色和此前感知到的一切灵性都不同。
灼热，膨胀，势不可挡。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注满了力量，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趋势从沉眠中醒来。
“走。”白禹当机立断，“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里。”
他不知道不朽海神号正在变成什么，那些龙骨中的矿石究竟是什么来历，天蓝之星又有什么秘密，这些问题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此刻正站在一个正在获得灵格的载体的核心区域。
当赋灵过程完成的那一刻，这间保管库，这整艘船，就不再是一堆钢铁了。
它会有意志。
它会有本能。
而他们这些人，对于一个刚刚苏醒的庞大存在而言，和几只误入巢穴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一行人冲出了保管库的过渡通道。
就在第二道合金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的那一刻，白禹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声悠长的低鸣，从脚下传来，穿过层层甲板，穿过隔舱和管路，穿过整艘船三百多米的钢铁躯体，从船首一直贯穿到船尾。
像是一头沉睡了极其漫长岁月的庞然大物，发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声呻吟。
不朽海神号在微微颤动着，灯光一明一灭，恍若呼吸。
震颤仍在持续，但频率放缓了，从刚才那种急促的连续搏动变成了大约每隔七八秒一次的缓慢脉动，像是刚刚苏醒的心脏在逐渐找到自己的节律。
白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在脑中飞速梳理刚才的推理。
他知道自己的推论还有很大的缺口。
天蓝之星里存在灵性，龙骨中的矿石与天蓝之星存在共振，天蓝之星被献祭给了不朽海神号，这些都是已经确认的事实。
但龙骨矿石究竟是什么这个核心问题，他目前只有猜测，没有证据。
白禹不喜欢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过早下定论，过早的结论会限制思维，让人在后续的调查中不自觉地只去寻找支持结论的证据，而忽略矛盾的信号。
这是他写小说时有时候会犯的错误之一，太早确定了凶手，导致光顾着蘸醋忘记包饺子了，只能推翻重来。
现实比小说更不容许这种失误。
所以他暂时将那些推测按下不表，只保留了一个确定的判断。
不朽海神号正在发生某种灵性层面的质变，这个过程正在加速，而他们需要尽快弄清楚它会变成什么，以及能不能阻止。
等到白禹等人冲出走廊的时候，观光电梯已经停运了，显示面板上的灯光在不规则地闪烁，触控按钮没有任何响应，透明的玻璃井道里只有空荡荡的轿厢悬停在某个楼层之间，不知道是刚刚震颤的影响，还是不朽海神号的意志在从中作梗。
楼下，二十分钟前还是一幅太平盛世画面的中央大厅，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不朽海神号的结构完整性并没有受到影响，但大厅依旧变得一片狼藉。
自助餐台上的餐盘在震颤中滑落了一地，瓷器碎片和食物残渣混在一起，橙汁，牛奶和咖啡在光洁的地面上汇成了一条条颜色各异的溪流。
一座三层的水果塔歪倒在餐台边缘，色彩鲜艳的热带水果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已经被慌乱的脚步踩烂了，在地面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果汁印迹。
现煮面的摊位最为惨烈，不知是热汤洒了还是灶台倾倒，一大片区域的地面上泛着油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面汤和焦糊味混合的气息，一口不锈钢汤锅滚落在地，锅里残余的汤底还在地面上缓缓扩散。
大厅里到处都是乘客，几百号人拥挤在这个原本宽敞的空间里，有的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有的倚靠在墙边满脸惊惶，有的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同伴，还有几个人跌坐在地上，大概是震颤时摔倒的，正被旁边的人搀扶着。
那对年轻夫妇中的女子正跌坐在地哀嚎着，右脚俨然是骨折了，她的丈夫正手握着那张毫无用处的折扣卷，不知所措地高呼医生。
显然，刚刚的震颤对于不朽海神号来说只是一次轻微的翻身，对于白禹他们这些超凡者来说也只是小问题，但对于船上的乘客们来说就是无妄之灾。
而若是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损失可就不止如此了。
船上的三千多名乘客，或许都得葬身迷雾海。
“真是最坏的情况啊......”
白禹轻叹了口气，然后抓住了一旁的李维，不复之前的平和，而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七海航运神寰地区执行董事，安全总监李维，依照条例要求，我在此向你宣告。”
“依据《现世防御条约》第七章第三条，当超凡灾害对非超凡平民群体构成紧迫且不可挽回的生命威胁时，在场最高阶裁决官有权跳过常规程序，即刻宣布进入超凡紧急状态，接管事发区域内一切行政，安保及运输指挥权限。”
李维微微一愣，因为他发现此刻的白禹就像忽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如果说刚刚的白禹他还能升起讨价还价的想法，但此刻的白禹，就像是一位至高的君王般威严，向他抛下令谕，若是不服从，便会死。
一切阻挠他行使意志之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当李维对上白禹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时，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那种威压感，比此刻不朽海神号带给他的压迫感还要强。
就像是不朽海神号还处于他所能够理解的范畴，但眼前之人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
白禹凝视着李维，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快速走完突击补习中学过的流程，“同时，依据《裁决官手册》第十二条第一款，独立裁决权的行使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征调在场一切人员，设备和资源，对相关方发出具有强制效力的协查指令，以及在必要时对拒不配合者采取临时性强制措施。”
“从现在起，我以无想庭裁决官的身份，正式行使独立裁决权，接管不朽海神号上的一切事宜。”
“你可以表示异议，但异议将在事后由无想庭仲裁委员会进行审理，在此之前，我的指令等同于最终裁决。”
白禹说完这段话后，周围安静了两秒。
林咲夜看着此刻的白禹，有些恍惚，似乎是没法将现在这个白禹和之前那个不干公务的裁决官联系在一起。
黄泽灵咂了咂嘴，他倒是不意外，作为在场最清楚白禹性格之人，他很清楚，白禹平常看起来和和气气的，是因为这家伙压根没把其他人当人，只是抱持着旁观的态度。
而当白禹决定亲自步入故事之中后，就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西尔维娅眼瞳微微一闪，若有所思。
缇希则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禹原来是无想庭的裁决官，之前白禹一直没向她做正式的自我介绍，虽然李维有叫白禹裁决官，但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要见到天蓝之星了，压根没留意。
这就是......无想庭的裁决官么？
李维沉默了三秒，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服从，而是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保管库里消失的天蓝之星，脚下复苏的不朽海神号，以及面前这个忽然判若两人的年轻裁决官。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服从裁决。”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援引七海航运的章程来试图保留部分权限。
因为李维很清楚，在天蓝之星消失，不朽海神号苏醒的当下，他手里那点安全总监的权力和一张废纸没什么区别。
现在白禹合情合理地行使独立裁决权，他要是违抗，那就是违背军令，白禹当场砍了他都只会拿到行政休假去美美度假。
要是死在白禹手下，指不定他的老婆孩子连封口费都拿不到了，那就真样衰了。
“那么，第一个命令。”白禹紧接着说道，“带我们去找裴孟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