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是在经历编号774世界的任务之前，即便白禹通过种种迹象推测出雅洛与圣光教会关系匪浅，他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直白地询问关于圣座选拔这种核心机密般的问题。
因为在那个时候，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队友，但彼此之间的信任还未建立到完全交付后背的程度。
贸然询问这种敏感话题，不仅显得唐突，更重要的是，这会在某种意义上暴露白禹自身现实维度的情报，比如他正在接触，或者已经被卷入了圣光教会的某种高层博弈之中。
对于习惯将情报掌握在自己手中，时刻保持警惕的白禹来说，这是大忌。
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经历了那场与狼主的惨烈厮杀，见证了雅洛为了团队不惜承受死气侵蚀，哪怕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挡在最前方的身姿，那种隔阂早已在生与死的交错中烟消云散。
如今的他们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战友。
既然是战友，便无需那些无谓的试探与防备。
既然雅洛与圣光教会有旧，而自己又恰好需要这方面的情报，那便直接问就是了。
知道了雅洛是什么样的人后，白禹才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
而另一侧，在听到白禹的话后，雅洛怔住了。
并非因为白禹的问题让他起了疑心，而是那个熟悉的词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
圣座候选......
多么遥远的事情，却又仿佛近在眼前。
雅洛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右手的手背，却意识到自己如今只是一位亡灵。
亡灵之所以为世人所抗拒，并不只是因为他们的属性，更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复苏的亡灵只是拥有生者记忆的陌生人。
就像一个史莱姆吞噬掉了人类，从而继承了他的记忆一样，通常意义上来说，人们很难将这个史莱姆视作那个人类。
若不是雅洛意志坚定，在复苏后依旧坚持了许久，再加上现在有了终梦殿的帮助，那么他最终也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成为堕落者，过往的荣耀只会成为他更好地屠杀生者的倚仗。
亡灵与生者为敌，这是由一位无上存在的道途所决定的规则。
沉默了许久后，雅洛抬起头，看向了白禹，点了点头：“是的，队长，我很清楚圣座候选的内情。”
这时，雅洛也意识到了什么，魂火微微跳动，“难道说，队长你......”
“是的，我成为了圣座候选。”白禹没有隐瞒，答道，“所以想找你来问问情况。”
队长居然成了圣座候选？
雅洛有些惊讶，但旋即化作了释然。
也对，队长所展现出来的天赋与能力，只会在当初的他之上，既然如此，当圣座再一次降世之时，队长会成为圣座候选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只是......
“这并非简单之事，队长。”
雅洛谨慎地说道，“成为圣座候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面临无数艰难险阻。”
“虽然有着不得自相残杀的铁律，但这并不意味着选拔就会轻松。”
“既然规则禁止了候选人之间的恶性竞争，那么教会为了筛选出最强的一批人，必然会将试炼的难度拔高到极致，根据我的了解，即使是第一道选拔，都有诸多候选人因而丧命。”
“但既然队长你已经决定好了，那我想肯定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建议队长找一位可靠的侍从，这会大大增加安全性，同时也会提升通过试炼的可能。”
雅洛按照自己的经验为白禹分析圣座候选中可能遇到的危险，在说到可靠的侍从时，他的话语顿了顿，然后再次强调了一遍，“尤其是侍从，一定要绝对可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嗯，我大概明白了。”
白禹静静听完雅洛的分析后，看着雅洛，认真地发出邀请，“那么，灰誓，你愿意成为我的侍从么？”
终梦殿内忽然陷入了寂静。
雅洛在听到白禹这句话的瞬间，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队长会询问更深层的机密，或许会借用他的经验，但他唯独没有想过，队长会邀请他，一个亡灵，去成为圣光教会圣座候选的侍从。
这太疯狂，也太危险了。
在雅洛的认知里，自己虽然加入了九川小队，但平日里一直被厚重的铠甲包裹，从未展露过真容，队长或许以为他只是因为某种诅咒导致身体异变，或者是因为特殊的苦修誓言而不能见光的骑士。
队长并不知道盔甲下的真相。
若是平时，雅洛会选择继续保持这份默契，因为他贪恋这份作为队友被接纳的温暖。
但现在不行。
一旦成为侍从，就要进入圣光教会的核心腹地，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检视。
带着一个亡灵去参加圣选，这是对圣光最大的亵渎。
一旦暴露，队长会被剥夺资格，甚至会被作为异端审判。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毁了队长的路。
“队长，您并不了解我。”
雅洛犹豫了许久后，决绝地说道，“请容许我拒绝您的提议，因为我没有资格站在圣光之下。”
伴随着话音落下，雅洛缓缓抬起了覆满铁锈与伤痕的手甲，按在了自己那顶从未在人前摘下过的覆面盔两侧。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终梦殿中回荡。
随着头盔被一点点向上拔起，没有发丝滑落，也没有露出皮肤的纹理。
当那沉重的头盔被彻底摘下，被雅洛捧在手中的那一刻，终梦殿璀璨的星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他的脸上。
那里没有血肉，没有表情，只有森然的白骨。
那是一颗没有任何生机的骷髅头颅。
两团灰白色的灵魂之火在空洞深邃的眼眶中静静燃烧，那是他生命的源泉，也是他身为亡灵最显著的标志。
失去了头盔的掩饰，那股死寂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是真相，队长。”
骷髅的上下颚骨微微开合，发出了那熟悉的沙哑声音，只是这一次，失去了头盔的阻隔，那声音听起来更加空洞渗人。
“我是已经死去的人，是从深渊里爬回来的亡灵。”
“圣光教会的教义里，亡灵是必须被净化的绝对异端，是光明的死敌。”
“所以，请收回您的成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