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老师,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赤霄凝视着白禹,认真地说道,“我设想中的大炎看似完美无缺,以绝对的秩序取代了变动的人心,以铁血的掌控杜绝了腐败的可能,但正如这世间所有的完美一样,它也有一个最致命也是最无解的缺陷。”
赤霄抬起一根指骨,指向了自己的眉心。
那是他意志的核心,也是未来整个亡灵帝国的中枢。
“那就是我。”
“这个体系的基石是我一人的意志,所有的亡灵官员都与我魂火相连,所有的国运都系于我一身。只要我保持清醒,公正,无私,这个庞大的机器就能永恒地运转下去,为大炎带来万世太平。”
说到这里,赤霄忽然停顿了一下,眼眶中的魂火跳动,带着自嘲之意,“但是,老师......我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只要是智慧生物,就会有私欲,会有疲惫,堕落的一天。”
“更何况,我现在修的是鬼道,漫长的岁月,无尽的死气侵蚀,以及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迟早会一点点磨灭我的人性,扭曲我的意志。”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那条恶龙呢?”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为了守护大炎,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杀戮欲,掌控欲,甚至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而献祭整个国家呢?”
“在这个体系下,没人能阻止我。因为所有的官员都是我的傀儡,所有的百姓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有我拥有自由意志。一旦我堕落,这新生的大炎,就会在顷刻间变成这世间最恐怖的炼狱,所有的大炎子民,都会沦为我一人的奴仆与血食。”
“那会是比千年之前还要惨烈的光景。”
“这,就是我想要拜托您的事情。”
赤霄看着白禹,那灿红的魂火中透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我信不过这天下人,但我更信不过我自己。”
“所以,老师。”
赤霄缓缓走到白禹面前,双膝一弯,重重跪下。
“若有朝一日,我陈子昂违背初衷,堕入魔道,祸乱苍生......”
“请老师为天下斩我。”
白禹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赤霄,轻叹了口气。
看来,他的确是没看错自己的这位学生。
大炎初立时,彼时的赤霄与白禹一起回到了他的家乡,在那棵大柳树下彻夜畅谈。
他们聊了很久很久,因为白禹那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距离离开这个世界已然不远,而赤霄也从白禹的表现中意识到了这一点,师生二人时隔多年最后一次交心,自是无所不谈。
那时的赤霄已经意识到了大炎昌盛之下的种种弊端,但修行了燎原之法的他寿元无多,无力扭转局势。
作为领袖的赤霄不能在自己的下属面前表现出这种忧虑,只有在白禹面前,他才能够完全敞开心扉,道出自己的担忧。
他问白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建立一个永恒的太平盛世?
白禹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他愿意为了这样的太平盛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赤霄思索了许久,最后一字一顿地告诉白禹,他愿意付出一切。
无论是他所拥有的,还是他不曾拥有的。
白禹紧接着在赤霄期待的目光下说道,到了那时候,他自然会找到答案。
而现在,赤霄已经找到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答案,并兑现了承诺。
“你不愿意相信天下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但却想要寄希望于我,这不是很讽刺的一件事吗?”
白禹看着赤霄,语气稍显严厉地说道,“既然都做好以一人心夺万民心的准备,那就应该有与之相匹配的心态,无论这条路走到最后是对是错,都要有承担一切后果的意志,这才是王者之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想着让我给你兜底?”
“老师教训的是。”面对白禹的批评,赤霄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只是沉声说道,“但赤霄不敢赌,若是这条道路的尽头只需要我一人付出代价,那赤霄即使是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可这代价却并非由我来承担,而是由千千万万大炎子民来承担。”
“故,请老师执剑。”
话音落下,正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见赤霄那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眼眶中那两团如烈日般燃烧的灿红魂火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缕极细,极亮,宛如夜空中最耀眼星辰般的火星,从那汹涌的魂火中缓缓剥离而出。
这缕火星并不大,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纯粹气息。
它轻盈地飘过两人之间的虚空,最终静静地悬停在了白禹的身前,微微律动。
“此乃我的本命魂火,若是有朝一日,我被岁月磨损了人性,被权力腐蚀了理智,或是为了求存而背弃了今日的誓言......这缕魂火便会由红转黑,变得浑浊不堪。”
赤霄与白禹对视着,说道,“那是我就此堕落的信号。”
“届时,老师您只需捏碎这缕魂火,即便我已修成鬼仙,即便我身处皇城大阵的最中央,亦会魂飞魄散,真灵俱灭。”
白禹看着悬浮在眼前这缕小小的火星。
它离得很近,近到白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股温热。
那不是属于亡灵的阴冷死气,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滚烫温度。
就像是那个盛夏午后,那个放牛娃怀里揣着的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一团烈火。
白禹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目光透过这缕魂火,看向跪在地上的赤霄。
他看到了这位学生的脆弱,也看到了他的强大。
承认自己可能会变坏,承认自己并非全知全能,甚至亲手将杀死自己的剑递给别人......这确实不是小孩子寻求庇护的撒娇,而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理想主义者,为了捍卫那个理想所能做出的最残酷的牺牲。
他不信神佛,不信苍生,不信自己。
这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他唯一无保留信任的,只有眼前这个曾教他识字,教他握剑的老师。
更是因为赤霄知道白禹究竟是怎样的人,如此才会放心将这杀死自己的“剑”交给白禹。
“你啊,就是心太重,手太软。”
白禹终于再次开口,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那缕悬停的灿红火星仿佛感应到了召唤,轻盈地落下,触碰到白禹掌心的瞬间,竟没有丝毫灼烧感,而是温顺地融入了他的皮肤之中,化作一道极淡的红色印记,随后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