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长街，看向了北门的方向。
那里，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正缓缓入城。
三百头狰狞恐怖的贪狼铁卫，此刻在百姓眼中却不再显得可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威严，而走在最前方的那位玄衣青年，身姿挺拔，面容平静。
走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两侧是疯狂欢呼的活人百姓，那种生机勃勃的热浪扑面而来，跟白禹身后的月仆与亡灵之军形成了鲜明却又奇异和谐的对比。
张正言看着这一切，那张原本有些僵硬严肃的骷髅脸上，竟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生动的情绪。
他侧头看向身旁这位始终平静的白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又夹杂着几分调侃：“镜月道友啊，你这次可是真的把事情做绝了。”
“哦？”白禹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张大人何出此言？”
“我原本的打算，只是让你清理一下周边，哪怕只是把它们赶远个几百里，只要别天天在城门口晃悠，耽误了百姓们的生计就行。”
张正言指了指北方那片如今已是一片死寂的荒漠，道：“结果你倒好，直接把它们全赶进了那鸟不拉屎的瘴气林子里，还封了落日峡谷。”
“经此一役，这方圆三千里的妖兽怕是都被你杀绝，吓破了胆。那些侥幸逃过去的妖崽子们，今后说不定会被你逼得学会写诗来抒发苦难了。”
这自然是玩笑话。
妖族死得有多惨张正言才不在乎，能全死了最好。
白禹听着这句玩笑话，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张正言忽然话锋一转，那只枯瘦的手骨竟是一把抓住了白禹的袖口。
“不过，在下虽答应镜月道友，等你凯旋归来要为你摆庆功酒，但这庆功酒虽好，却还得稍候片刻。”
张正言眼眶中的魂火跳动，“今夜全城百姓翘首以盼，若只是从这北门一晃而过，未免太让大家失望了。镜月道友，还有这两位......”
他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雅洛与伊悯，丝毫没有被他们的气场吓退，反而是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都别愣着，今夜不谈修行，不谈生死，只谈风月与凯旋，随本官一同游城！”
说罢，这位平日里最讲究礼数与威仪的大炎御史，此刻竟像是个好客的乡绅一般，生拉硬拽地带着九川小队偏离了前往城主府的近道，转而走向了黑石城最繁华的主干道。
白禹原本是想拒绝的，只是这般景象让他忆起了旧事，索性就随张正言去了。
原本宽敞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两旁的店铺楼阁上挂满了彩灯与红绸。
当白禹等人的身影出现时，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却又忍不住想要向前拥挤，只为近距离看一眼英雄的风姿。
而在这一路的喧嚣拥簇下，张正言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带着众人一路向上，最终登上了黑石城的南门城墙。
“诸位，请。”
张正言站在城楼边缘，侧身让开位置，示意白禹等人上前。
白禹迈步走到城墙边，双手扶着冰冷的石砖，目光向下投去。
呼——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而在他的脚下，是一幅震撼人心的画卷。
整座黑石城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凡人修士，此刻都聚集在城楼之下的广场与街道上。
从高处看去，那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宛如黑色的海洋。
而在这一刻，这片海洋却出奇地和谐。
成千上万张面孔同时抬起，成千上万双眼睛同时看向城楼之上。
他们的目光穿过灯火与夜色，汇聚在那三道身影身上。
白禹看着脚下的人潮，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城楼之上，身边是与他志同道合的同伴，身下是为燎原军所解放的人们。
可惜。
往事越千年，烽火成尘，旧名旧誓俱随风，唯人间灯火，照见今朝。
白禹摇了摇头，看向了身旁自己如今的伙伴。
却发现伊悯虽然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但还是站在城楼上，而雅洛则是远远地站开了，依旧站在阴影里，躲开了人群的注视。
想了想，白禹走到了雅洛身前，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在雅洛错愕的眼神下，白禹拉着雅洛站到了最前方，然后高高举起了雅洛的手。
“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啊，不论是战前还是战后。”
白禹眺望着下方，轻笑着说道。
“......”
雅洛怔住了。
他之所以站到了最后面，便是因为困扰他许久的心魔。
信任是剧毒，赞美是陷阱，现在的他，不应该站在光亮处接受赞美，那是对生者的冒犯。
欢呼声如惊涛拍岸，震得城楼都在微微颤抖，更有无数绚烂的烟火升腾而起，在三人身后的夜空中炸开。
这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得雅洛下意识想要躲开。
恍惚间，雅洛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那时候他也是像现在这样，与最信任的同伴站在一起，在众人山呼海啸的欢呼中，沐浴着圣光。
那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唯有身旁之人的样貌模糊了，或许是因为不想回忆起，因为那就是背叛了他，让他沦为亡灵的罪魁祸首。
记忆中的欢呼声与此刻重叠，让雅洛分不清虚幻与现实，那刻骨铭心的剧痛似乎又在胸口隐隐作痛。
光芒越是耀眼，阴影便越是深邃。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白禹的手，想要逃回那冰冷的黑暗中去，但白禹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让他依旧站在最前方。
雅洛看向了白禹的脸庞，却发现那上面没有他记忆中温暖的笑容，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淡。
那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如渊，倒映着漫天烟火，却未曾染上半分狂热。
这眼神让雅洛的心忽然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是了。
那个背叛他的“伙伴”，总是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口中说着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光明与正义，然后为了独占这份无瑕的荣光，将他推向深渊。
因为那个人渴望成为毫无瑕疵的神。
但白禹不一样。
尽管相处时间不久，但雅洛已经能够隐隐意识到白禹的怪异之处了。
善恶对他而言，似乎都只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这是一种雅洛从未见过的心态。
他更像是一个行过万千世界的旅者，或者是一位高居云端的看客。
无论是英雄救世的悲壮，还是恶鬼屠城的惨烈，亦或是凡人挣扎的苦痛......对于白禹而言，这世间的一切善恶因果，似乎都只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故事。
然而，这却给了雅洛无言的安全感。
比起温暖的光明，这种态度更令他感到安心。
或许，在队长的眼中，他也只是其中一个故事吧......
不知不觉中，雅洛眼中那个虚影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正平静俯瞰着人间的白禹。
魂火跃动，雅洛不再躲避，而是第一次主动站在了光明之中。
既然如此，在见证他这个故事的结局之前，白禹就会是他最好的伙伴。
或者说，最好的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