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悯闻言,郑重地将皮囊收了起来。
至此,王家的三成财富已尽在掌握。
做人要懂得知足,就像白禹在洗剑阁里只拿走了几十柄法剑一样,不然到时候张正言那边也不好交代,既然此行收获颇丰,白禹也不再停留,带着伊悯和雅洛功成身退。
刚好半个时辰。
当白禹带着伊悯和雅洛走出王家大门时,张正言正带着黑甲卫前来接管王府。
看到三人出来,这位亡灵御史并没有询问他们拿了什么,也没有搜身,只是遥遥地对着白禹拱了拱手,眼眶中的魂火闪烁着一种默契的光芒。
那是君子之间的的互相尊重。
白禹也微笑着回了一礼,随后没有任何留恋,带着队员转身没入了黑石城错综复杂的巷弄阴影之中。
繁华落尽,喧嚣渐远。
随着远离市中心的王家府邸,周围的环境再次变得破败而安静。
只不过,相比起来时的压抑与死寂,此刻的街道上虽然依旧无人,但那种笼罩在城市上空令人窒息的阴霾似乎已经散去了大半。
没过多久,那座位于贫民窟深处的破败院落便出现在了眼前。
还未靠近,白禹便感知到了自己的月仆。
并非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二十八名月仆。
格尔和银锁负责护卫林震天,在王家倒台后便护送林震天回到了这林家的藏身处,而另一侧负责冲击王家吸引注意力的月仆们,也在张正言到来前适时回归。
因此,此刻的藏身处可谓是十分热闹。
原本破落的院落里站满了人,特别是那群原本属于王家的月仆,整齐划一地列队于院墙四周,将这处小小的据点围得水泄不通。
被围在中间的林震天正带着两个晚辈缩在屋檐下,看着这群自己人,神色既敬畏又紧张,直到他看见巷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恩公!”
没有任何犹豫,林震天带着身后同样红着眼眶的林清儿与林木,对着白禹重重地跪了下去。
“林氏震天,携侄儿侄女,叩谢恩公大恩,若无恩公,我林家早已断子绝孙,更别提报这灭门血仇!”
林震天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声音颤抖,“刚才发生的一切我都亲眼目睹了,也看到了张御史贴出的安民告示......王家,真的完了。”
那个压在黑石城头顶百年,压在林家心头如噩梦般的庞然大物,就在这短短半日之内,在这位年轻人的翻手之间便轰然倒塌。
“起来吧。”
白禹走到几人面前,语气平静,并未因对方的跪拜而产生什么波澜,“交易而已,既然接了你的委托,我自然会做到。”
“而且,若要道谢的话,你们也应该向他们道谢,从头到尾我可什么都没做,都是他们在出力。”
说着,白禹让出了身位,让林震天等人正对向了伊悯和雅洛。
伊悯有些错愕,但还是说道:“不必多礼。”
“我只是遵照队长的指示,切除了这个名为王家的病灶而已,至于后续会如何发展,还是得看你们自己。”
伊悯的话语中带着冷静与疏离,作为疫医行医多年,她早已习惯被人感谢又或是被人仇恨,上一秒还因感染瘟疫而向自己求助的患者,下一秒就会因为病治好了而驱赶她这灾祸的化身。
所以,伊悯对于世人的情感早已淡漠,除了白禹的情感会让她郑重以待外,其余人无论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情感都无所谓。
而当林震天等人的目光转向雅洛时,雅洛的反应却显得有些怪异。
面对那几双满含热泪,充满了崇敬与感激的眼睛,雅洛并没有像寻常强者那样坦然受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属于胜利者的傲气。
相反,那具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僵硬。
“咔嚓。”
伴随着金属摩擦的闷响,雅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微微侧过身,似乎想要将自己藏进院墙投下的阴影里,又或是想利用身上那厚重的甲胄,将自己与眼前这些鲜活的生命彻底隔绝开来。
虽然头盔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种抗拒与疏离感却如有实质。
“不必向我道谢。”
良久,雅洛才发出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情感,“我不过是队长手中的剑,剑斩杀了敌人,并不代表剑本身值得称颂,若是没有挥剑之人,铁块便只是铁块。”
他将所有的功劳都推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自我贬低。
在雅洛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深处,一种陈旧的痛楚正在翻涌。
他看着林震天炽热的眼神,心中升起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本能的恐慌。
太刺眼了。
这种眼神太刺眼了。
在遥远的过去,在他还拥有温热的血液,还身披圣光战袍的时候,他也曾被无数人这样注视过。
那时的他以为这是荣耀,毫无保留地敞开胸怀去拥抱这份信赖,甚至将后背交给了那个沐浴在同样目光中的“挚友”。
然后,他便被推下了深渊。
信任是剧毒,赞美是陷阱,而现在的他,更是一具只会带来不幸的亡骸。
他现在是亡灵,是生者的天敌,是被圣光灼烧的异类,他不应该站在光亮处接受赞美,那是对这些生者的冒犯。
于是,雅洛选择沉默。
白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没有强行要求雅洛接受这份谢意,只是将这一刻雅洛的退缩记在了心里。
“行了,客套话就免了。”
白禹适时开口,向前一步挡住了雅洛,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尴尬,将林震天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林居士,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虽然其实没有人,全是月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