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低头不动自然不是在摆POSE，而是在感知噩梦中的情况。
一开始他还能够看得清，直到苏改射出那一箭后，整个噩梦就被金色的海洋所覆盖，同时苏改的权能将噩梦倾覆，令他对噩梦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白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盯着监控屏幕的保安，原本画面虽然阴暗但还算清晰，结果突然有人对着摄像头扔了一颗闪光弹，紧接着干脆把摄像头连同显示器一起扔进了炼钢炉里。
在一片白茫茫的噪点中，他最后只感知到了一股宏大到令人窒息的波动横扫而过。
然后就断网了。
白禹缓缓睁开双眼，将那一丝因为感知被强行切断而产生的眩晕感压了下去。
虽然看不见，但既然苏改说他能行，那就能行，反正那种级别的战斗不是他能够插手的。
此时的广电大楼周边，混乱的厮杀声已经平息。
随着哈迪被押走，残余的树灵在绝望中被悉数镇压。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到了那处废墟之上。
确切地说，是汇聚到了那个靠在断裂石柱旁，满身血污却依旧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就在这时，雷震穿过了满地的碎石与尘埃，向着白禹走来。
昨天晚上白禹在治安司见过雷震一面，知道这个看起来像是刚刚在公园遛完鸟的退休老干部实际上是杀人不眨眼的治安司屠夫。
治安司与幻策司的职能不同，在现世中，治安司的权力要比幻策司大得多，因此治安司要面对的敌人也多得多。
身为东城治安司司长，为了维护神寰秩序，雷震杀死的敌人不知凡几，而且以他的岁数来看，很大可能年轻时候在幻世前线服役过，能够活到这个时候，手上更是沾满了异族之血。
雷震走到了白禹身前三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藏在花白眉毛下的锐利双眼，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随后，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并不明显却显得格外真实的笑意。
“还能动吗？”
雷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还好，第一位树灵君王不是很强，脑子也不是很好用。”
白禹诚恳地说道，“要是第一次来的就是艾瑞斯的话，现在估计我就不好了。”
脑子不好？
雷震听到白禹这番话后，不由得微微一愣。
随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居然说他脑子不好使，他听了怕是要气炸了。”雷震从那件陈旧的夹克口袋中拿出一盒抽了一半的香烟，抖出一根递给白禹，“来一根？”
“不了。”白禹婉拒，“没有这个习惯。”
雷震也不勉强，收回手，自己将烟叼在嘴里，却并没有点燃，只是那样干叼着，似乎是在以此来压下战场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我昨天听小周说，你平日里伪装的身份是作家，我以为作家都抽烟的，嗯，怎么说来着，不抽烟没灵感？”
雷震环顾四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周呢？今天没看见他啊。”
白禹不语，只是推了推右眼上的单片眼镜。
周秉川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说清楚的，至于他所谓伪装身份的事情，就更难说清楚了。
雷震大概以为白禹一直都是无想庭的人，只是明面上的身份是扑街作家，用这层身份作为伪装，然而，事实恰好相反，白禹是在一周之前火线加入无想庭的。
嗯，不过这个理由不错，以后就用这个理由来解释自己的扑街......
什么扑街，我一直都是无想庭的人啊，平常有正式工作的，完全没把精力放在写作上，所以扑街是很正常的。
雷震自然也看到了白禹右眼上的眼镜，但没多想，只是这时看到白禹的动作后，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这样啊......”雷震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也好，对他来说或许也是种解脱吧。”
雷震并没有追问细节，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早就见惯了生死离别。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牺牲往往是无声无息的，有时候甚至连名字都不能留在墓碑上。
他只是用力地嚼了嚼嘴里未点燃的烟蒂，像是要把那一丝苦涩咽进肚子里，随后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显然是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沉重。
“干得漂亮，居然连我都算计进你的计划里了，若是换个人敢把我当枪使，我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但今天这一局，你布得好，布得妙。”
虽然白禹事先没有跟他们沟通过，但大家都是人精，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基本上都能猜到白禹的计划是什么了，而从结果来看，雷震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优解。
让他心甘情愿被当棋子摆布。
白禹依旧在感知着噩梦中的情况，这时说道：“雷司长，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么？树灵的两位君王还在噩梦中，有可能还会带来威胁，神寰这边还有能调动的君王么？”
危机尚未解除，虽然哈迪等树灵都解决了，但最大的威胁还在噩梦里呢。
“如果是别的君王在噩梦中以一敌二的话，那我现在确实会担心的不得了。”雷震不置可否地说道，“但那可是你哥，烛空之君·苏改，那我想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们现在即使进入噩梦也帮不上忙，至于能调动的君王......应该快到了，但恐怕用不上。”
“不过你说的对，该做的准备还得做，你放心歇着吧，今天晚上已经太辛苦你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这些老东西吧。”
话毕，雷震拍了拍白禹的肩膀，便转身离去。
白禹借助噩梦之核模模糊糊地感知着噩梦中的情况，这时他发现，噩梦中的情况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
***
噩梦深处，辉煌之国。
原本阴暗扭曲的噩梦世界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金色齿轮与液态流火构建而成的宏伟殿堂。
无数精密的时钟虚影在虚空中咬合转动，发出的轰鸣声即是这个世界的脉搏。
而在那苍穹之上，悬挂着一轮永不坠落的烈阳，将一切阴影都无情地驱逐。
在这宏伟殿堂的中央，一根由纯粹光辉凝聚而成的倒悬十字架贯穿天地。
在那十字架上，白莲早已失去了身为君王的从容。一柄燃烧着透明火焰的金色长枪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像个标本一样死死钉在光柱之上。
在战斗开始不久后，白莲就被苏改击败，随手钉在了十字架上。
那火焰并非凡火，而是太阳真火与时间余烬的结合。它不仅在灼烧白莲的肉体，更在加速他细胞的衰老与崩解。
白莲不甘就此引颈受戮，厉啸一声，双手猛地插入自己的胸膛，硬生生撕开了肋骨。
刹那间，灰白色的死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那不是普通的气流，而是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观瘟疫孢子，每一颗孢子都蕴含着让规则崩坏的剧毒。
“白骨界！”
原本金碧辉煌的地面上，瞬间生长出亿万朵惨白的骨质莲花。它们疯狂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热量，试图将这片辉煌之国强行染成灰白色的死域。瘟疫的权能在侵蚀时间的权能，试图让那永恒运转的齿轮生锈停摆。
然而，面对这足以瞬间让一座千万人口城市化为死城的权能爆发，苏改只是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像是拨动钟表指针的动作。
“我说，此地，万物恒常，熵增逆转。”
咔哒。
那是秒针跳动的轻响。
紧接着，令白莲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狰狞绽放的白骨莲花，并没有被摧毁，而是开始了诡异的回溯。
花瓣闭合，茎叶缩回，死气倒流。
就像是一卷被按下了倒放键的录像带，那铺天盖地的瘟疫攻势，在触碰到苏改身前那层金色光幕的瞬间，被强行逆转了因果。
它们不是被挡住了，而是被苏改剥夺了绽放这一未来的可能性，强行退回了未发生的状态。
“你的花样很多，但基础太差。”
苏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作为对白莲最后的忠告。
嗡！
插在白莲胸口的那柄光枪骤然爆发。
没有惨叫，因为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白莲的身体就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数万年的时光冲刷。
血肉风化、骨骼成灰、灵格崩解……这位不可一世的树灵君王，在千分之一秒内，化作了一捧尘埃，消散在了这片金色的国度中。
这一幕熄灭了艾瑞斯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