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问题。”白禹将手机收起,看着周秉川说道,“在这之前,你不可能知道[缚魂根结]会落到我手上,那么,你为什么要让治安司去找我?就不怕我真的查出点什么吗?”
一切的开始,就起源于张思远和林青找上白禹的那一天。
而他们之所以会去找白禹这个当时还未崭露头角的一般普通人,便是因为周秉川的推荐。
可以说,若是这一次树灵在东城市的谋划会破产,最大的因素自然是白禹,而排名第二的就是周秉川。
“大概是因为我还记得和琳宁的约定吧。”周秉川沉默了许久后,声音微颤,“我所做的一切皆为罪恶,若是琳宁还活着,她一定不希望我因为她而背弃了信仰,为虎作伥。”
“我在害怕,温明老师,我害怕树灵真的降临,我害怕琳宁真的永世不得超生,我害怕我所做的一切既是背叛,又是徒劳。”
“我这个凶手,一面为树灵铺路,一面又希望能有一位侦探站出来,看穿我这拙劣的犯罪手法,将我绳之以法。”
“所以,我想到了我认识的最好的侦探。”
“也就是温明老师您。”
“结果,您果然不负所望,即使在我看来,整个东城市的局面都已经是一潭死水,完全找不到能够反败为胜的变数,即使树灵为此付出了远超想象的代价,即使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消失......您依旧将这盘棋盘活了。”
“您果然是最好的侦探。”
得到粉丝的由衷赞美,本应是让人十分开心的事情,但现在这个局面,白禹只觉得心情无限复杂。
周秉川缓缓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整洁的西装,那股疲惫感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年前那位侦探应有的沉稳与决绝。
“但是,侦探先生,现在凶手已经自白了,谜题也解开了。可故事还没有结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刚刚破晓,却依旧被薄雾笼罩的天空。
“树灵即将降临,‘浊世瘟疫’已经深种,我这个‘游隼’......也即将迎来最终的审判。”
“我这个‘侦探’已经失败了。”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的灵体,“我没能拯救我的妻子,也没能拯救这座城市。”
周秉川转过身,面向白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礼。
“所以,温明老师,白禹先生,我以‘周秉川’,而非‘游隼’的身份,最后再委托您一件事。”
“请您以侦探的身份,接下我这个失败的案子......”
“去做我未能完成的事情,拯救东城市,若是有机会,赐予琳宁永恒的安宁。”
这时,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站在周秉川身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陪着他的灵体,也一起向白禹躬身。
“委托么?唉,为什么总是把推理小说作者当成侦探呢?会写小说可不代表会破案啊......”
白禹如此说着,脸上却丝毫没有为难的神色,他只是平静地迎着周秉川充满希冀的目光,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凶手’已经主动自首,并提供了包括作案动机,手法,甚至幕后主使在内的全部线索,那么,我这个‘侦探’,就算再不专业,似乎也没有理由拒绝了。”
周秉川直起身,脸上终于浮现出初见时的微笑:“多谢,温明老师,如果人真的能有下辈子的话,那么我真希望还能成为您的粉丝。”
“或许吧。”白禹平静地回应。
周秉川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座他曾试图守护,又亲手背叛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留恋,随即便被决绝所取代。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精神风暴,以周秉川为中心轰然爆发。
无色的灵性之火从他灵魂的最深处燃起,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看向身旁的灵体,说道:
“你走吧,这是我的结局,恶有恶报,凶手应该得到制裁,与你无关。”
灵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摇了摇头,那半透明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几不可见的温柔笑意。
她缓缓飘到了白禹的面前,那枚巴掌大小,身着古典长裙的“聆语”灵体,从她体内悄然分离,飞到了白禹的手腕上,重新化作了印记。
做完这一切,这具黯淡的灵体才转过身,重新飘回了周秉川的面前,飘回了那片熊熊燃烧的无色灵火之中。
周秉川看着她走进火焰,恍惚了一瞬,随后清醒:“不,你不是她,你只是我根据琳宁所创造的灵体......”
他不想连自己最后的这点念想都一同被毁灭。
灵体没有后退。
她穿过那层无形的火焰,伸出半透明的双手,轻轻捧住了周秉川那张正在崩溃的脸。
她那双一直模仿着温柔的空洞眼眸,在这一刻仿佛奇迹般活了过来。
她凝视着周秉川,那张模糊的面容上,缓缓绽放出了一抹与周秉川记忆中无二的微笑。
“是的,我不是她。”
她的声音第一次响起,那是一种空灵,清澈,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独特声线。
“但,那个被束缚在[缚魂根结]里的‘她’,也不是她了。”
“你太爱她了,爱到连我这个由你的记忆和思念构筑而成的倒影,都清楚地记得她的一切。”
“所以.....”她用那双半透明的手轻轻地拭去了周秉川眼角溢出的血泪。
“......现在,我就是她。”
周秉川看着灵体眼中那清晰无比的属于自己的倒影,看着那抹熟悉的微笑......那张自妻子逝世后便戴上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他再也无法维持作为侦探的冷静,失态地抱住了灵体,哽咽着说道:“对不起,琳宁,我错了,我做错了,我什么也做不到,我背叛了你,背叛了我们的约定......我什么都守不住......”
灵体微笑着,用那双并不真实的臂膀紧紧地回抱着他,聆听着着他这二十年中独自酿就的痛苦,任由那无色的灵火将两人一同吞噬。
不是侦探的侦探。
不是妻子的妻子。
他们在火中拥抱。
他们在火中落泪。
他们在火中永生。
当火焰散去,只有一枚单片眼镜坠落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