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疫医看着白禹,语气无比郑重,“我们之前的誓约依然有效。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请求队长,务必终结我,在我成为‘魔女’之前。”
这不是哀求,也不是托付,而更像是一位医生在冷静地安排着对自己这具病体最终的治疗方案。
白禹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深埋在冷静之下的决绝。
许久之后,白禹才勉力坐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担忧,我记下了。”
“但是,疫医。”
白禹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你说了你的家乡,那我也告诉你一些我的家乡的事情。在我的家乡,也有许多可怕的疾病肆虐,能够剥夺人们生命的疾病数不胜数,但人们能够找到特效药,能够彻底治好的病,其实少的可怜。很多时候,最终能够战胜它们的,不是药物,而是病人自己活下去的意志。”
白禹看着疫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怜悯,也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知。
“魔女病,听起来确实很可怕。但归根结底,它也是一种病,不是吗?”
“既然生病了,那么,只需要治病就好了。”
“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那么,医生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
“每一种疾病从诞生以来,就是用来被攻克的,正如每一位敌人是用来战胜的那样,所以,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情就是了。”
做该做的事情。
疫医怔怔地看着白禹,她第一次放下心防,向白禹道出自己的秘密,就是希望白禹能够阻止成为魔女的自己。
她本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或许白禹之后会因此对自己处处提防,甚至会因此无法留在九川小队,可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样出乎意料,却又莫名让她心安的答案。
疫医一直以来都将魔女病视为不可抗拒的命运,视为必须压制和恐惧的诅咒,每一次力量的增长都伴随着更深的恐惧。
她害怕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样子,害怕失去自我,害怕伤害别人......这份恐惧如此沉重,以至于她下意识地选择了终结作为最后的解决方案。
却在这一刻被白禹点醒。
它首先是一种疾病。
而疾病就是用来被战胜的。
在成为“魔女”之前,她还有一个身份是“疫医”,是与瘟疫搏斗,从瘟疫手中拯救世人的医生。
她看着白禹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看着其中倒映出的不再孤单,也并非注定走向毁灭的自己,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终梦殿的回归倒计时恰在此时响起。
[回归倒计时:十,九,八......]
白禹直起身子,对着身旁的疫医伸出了手。
“走吧,该回终梦殿了。”
疫医却做出了令白禹意外的举动。
只见她缓缓抬起了手,那双带着皮手套的手触碰到了脸颊两侧冰冷的金属搭扣。
“咔哒。”
一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解锁声响起。
她摘下了那副一直佩戴着的冰冷的鸦嘴面具,露出了面具之下的面容。
面具之下,并非白禹想象中有着科学怪人刻板印象,或是因疾病缠身而憔悴不堪的面容。
那是一张清丽绝伦,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苍白的绝美脸庞。
细腻的肌肤仿佛久不见阳光,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瓷器般的质感。柔顺的翠绿色长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更衬得她下颌的线条纤细而柔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此刻毫无遮挡,完全暴露在晨光之下的眼睛。
如同最纯净的祖母绿宝石,清澈,剔透,此刻正倒映着白禹的身影。
疫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白禹,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他刚刚那番话语,深深地烙印在灵魂的最深处。
然后,她那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上扬,绽开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如同冰封了千年的湖面,终于在第一缕春日的暖阳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潺潺流淌的春水。
疫医看着白禹伸出的手,不再犹豫。
她将自己带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我的名字是......”
[......三,二,一。]
“伊悯。”
[回归]
“队长,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