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亲热?”
林怀恩无意识地低喃,仿佛点燃了一根引线,随着火花燃烧到了尽头,一束光自脑海深处缓缓攀升,在黑暗的高处无声炸开,照亮了所有被他忽略的昏暗角落。
是啊,一直以来,他与师姐的相处,简单的没有多余的线条和颜色,除了吃饭和睡觉,也就只有双修,哪怕是单独相处的时候,两个人也没有太多走心的交流。不是他没有心,而是师姐的心实在是过于纯粹,纯粹到没有什么烦恼也没有什么喜悦。
他们两个也从未真正像恋人那样约会过,他没有带师姐去过公园,没有去过游乐场,也没有带她去度假村走走看看.....他总先入为主的认为师姐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像是和蒋书韵,从不存在那种温存流转的暧昧瞬间,就连双修时,彼此也默契地克制着某种更激烈的情绪。
“师姐……等等。”他倏然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指触到门把时顿了顿,回头望见她安静站在原地,晨光斜斜切过她的侧影。“在这里等我。”他的声音有些紧,“我很快回来。”
“好。”师姐平静地回答一如往常。
他微笑了一下,松开门把手。在关门声响起时,他转身,抬手扶着油光水滑的桃花木栏杆,像抚过某种温顺动物的脊背。脚步声在楼梯间炸开——哒、哒、哒——木阶呻吟着,每一响都精准踩在他心脏跳跃的节拍上。
还差五级。
他松开扶手,直接跳了下去,有种梦回高中时抢着去食堂时的急切,皮鞋降落在磨光的木面上留下沉沉的响声。
一楼正在紧张修图的工作人员们全都抬起了头,惊呼卡在喉咙里。他已如一阵风卷过前厅,玻璃门被推开时,嘈杂声浪轰然涌入,电车的叮当、市井的粤语、远处码头渡轮的闷响。他在门口顿住半秒,眼帘微垂,在颅内展开上帝视角,确定了位置之后,他立即朝阳光刺目的马路对面冲去。
对街的阳伞下史提芬·韩戴着墨镜躺在藤椅里,手边的冰咖啡凝着水珠,一个工作人员正在帮他捏肩,姿态悠闲得像在马尔代夫度假。但此刻他猛地直起身,墨镜滑到鼻尖,露出瞪大的眼睛。
“林少!?”
林怀恩听而不闻,快步穿过空荡荡的马路,迅捷地扎进那条倾斜的、被楼影切割成长条状的坡道,朝着蔚蓝的海湾跑去。
“林少——!”
第二声呼唤追来时,他已在坡道中段。他没有回头,但能看到银白色闪光照亮了坡道,好似狙击枪亮起的膛焰。
他莫名感到一阵颤栗般的兴奋,脚步更快了。
坡道尽头转角处,黄色警戒线横在街口。线外挤满举着手机的游客,看到他跑了过来,不管知道不知道在发生什么的,都举起了手机,顿时那黑色的镜头便如昆虫复眼般密集。他毫不在乎的跑了过去,跟值班的警员打了声招呼,伸手抬起警戒线,弯腰滑出了警戒线。
“借过。”他举起双手,声音不大,却让面前人群自动分出一道缝隙。
在万众瞩目中,他走到了路边的一家花店门口,彩虹蜡笔手写的“Grace & Favour”泛着糖果般的光泽。落地窗边摆满了花束,绣球与玫瑰在铁皮桶里挤成饱和色块,香气浓得几乎有形。
他放慢速度走向那扇门,风铃在他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响起,叮铃。柜台上打盹的年轻店员惊醒,看着他的视线很是朦胧,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请帮我配一束花。”他微笑着说,“今天我订婚,我想送给我的新娘。”
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店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揉了揉眼睛,像是回过了神,“好的,好的.....”她走出了柜台,“是订婚吗?”
“对。”他点头。
马尾辫进入状态很快,“您的未婚妻有什么偏好?色系?您有什么想要表达的?”
林怀恩沉默了一瞬。师姐的偏好?白色的练功服?花语?安静?他从未研究过,脑海中只浮现师姐站在晨光中的样子——清冽,安静,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要最好的。”最后他说,“像永恒那样好的。”
店员眼中闪过一线了然的光,转身在一旁的花丛中轻盈地挑选、搭配。很快就她就包好了一束花,转头说道:“先生,您看,主花是帝王花,有种不凋谢的圆满,像不会褪去的誓言。配花是马蹄莲,象征着纯洁,仿佛爱最初的模样。”她又指了指蝴蝶兰,“配衬是蝴蝶兰,珍重地收拢每一寸光。”
他注视着那一大束美如花圃的花束点头。
马尾辫店员又从架子上抽出几枝尤加利,灰绿的叶片渗出清冽香气。“底衬尤加利……有你的时光是上帝的恩赐,象征着把所有的瞬间,变成时光馈赠的礼物。”她将花束用白色的牛皮纸很艺术地包好,就像是白色的波浪环绕着花束,“这捧花,我们叫它‘永恒的誓约’。不是因为它不会枯萎,而是当您看见它时——无论在哪一个季节里,都会想起今日这一刻,想起您和你的未婚妻的每时每刻,完整而无瑕。”
“很美的解释,我喜欢这个解释。”他微笑,满意地问道,“多少钱?”
付过几乎令马尾辫晕厥过去的小费之后,他接过那捧沉甸甸的芬芳,在马尾辫热情的欢送中,转身走出了店门,重新穿过了人群,走上那条坡道。迎着史提芬·韩的闪光灯,他慢跑过了坡道,目不斜视地跑过了镜头的凝视,穿过了洒满阳光的马路,推门进入了工作室。
当他捧着那一团盛大澎湃的花束走进工作室时,里面响起了“哇”的惊呼。他向着几乎要犯花痴的工作人员们微笑了一下,走上了台阶。
到了二楼时,他在门口稍微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扭开门把手,走进了房间。
师姐听到声音抬起了头,看到他捧着花束进来,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不疾不徐地将花束送到了师姐的面前,莹白花瓣上的水珠轻颤,映出窗外坡道对岸那些密匝匝的楼宇,映出炫彩的霓虹招牌,映出了如宝石般的碧蓝海湾,还映出了师姐比花更冷艳的脸庞。
“送你......”他将花递了过去,莫名其妙的他有点脸红,刚才想了好一会的台词变得混乱,声音也变得轻,“那个.....这束花叫做‘永恒的誓约’,它的寓意是能让我们永远铭记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虽然它并不是容器,只是一份祝愿,但我希望这份祝愿能化作一个永恒的符号,停留在我们记忆的容器里,让我们未来不管抵达哪个季节,都能回想起这个午后,回想起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他笑了一下,“尽管它不见得全然是甜美的.....但它一定会存在.....永远存在.....”
师姐接过花束,灯光下,那画面就如同完美无瑕的花束找到最适配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瓶,美轮美奂的令人心颤。她身后,落地窗外正有一架电车缓缓驶过海湾边狭窄的路口,嵌在蔚蓝海天之间,小得像玩具。她俯瞰着花束饱满的轮廓,脸上仍是那副理所当然的平静,只是瞳孔深处有什么在缓缓漾开,像海面下无声荡开的波纹。
“永远存在吗?”她低声呢喃。
“虽然说花会谢.....”林怀恩顿了顿,上前半步,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与窗外坡道的斜影交叠。,“……人也会死。”
工作室的二楼安静极了,远处渡轮的汽笛声混着电车的叮当,从坡道尽头浮了上来,好似即将远行的风帆。
“但我想.....”他喉结微动,“我和师姐......就算腐朽了,也要埋在一起。”
浓郁的花香中,师姐抬起眼看他,眼眸里燃点着洁白的花束,脸颊上晕染着窗外大海的淡蓝。她似乎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模样。
他又想起了儿时的愿景,忽然间激动地说道:“不,不是埋葬。”他的眼底亮起偏执的光,像对面的楼宇玻璃窗反射出的锐利日照,“我会准备一艘飞船。将来某一天,我会和师姐,还有徐睿仪和蒋老师......我们永远在宇宙里漂流。没有腐朽,没有终点……就这样一直一直在一起,在银河里流浪.....”
白无瑕静静看了他几秒。窗外,炫彩的霓虹招牌在渐暗的天色里愈发地明亮,闪耀的红色光晕渗进室内,仿似晚霞。
然后,她抱紧了花束,很严肃地点头,轻声说道,“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林怀恩不知道他拥有多珍贵的感情,但他知道这是他至今仍坚持活着的理由,是她们承载着他下坠的重量。
他忍住了亲吻师姐的冲动,牵住了她的手,向着门口走去,“跟我走。”
师姐没有问什么,只是一只手搂紧了澎湃的花束,踩着水晶高跟鞋,迈着碎步跟着他走出了房间。
他走在前面,牵着她下了楼梯,拖地的人鱼婚纱裙摆扫过木质台阶,花束摇晃,香气混着木头气味在旋转的楼梯间弥漫。
站在门口的史提芬·韩在惊叫声中举起了相机,“啪、啪、啪”的快门声中,他缓缓退到了一边,让镜头捕捉黑色和白色快速掠过门口,穿行过阳光盛大的长街,走向对面那辆作为道具存在的红色出租车。
林怀恩拉开了了那辆老旧的皇冠车门,搀扶着师姐被进入副驾驶座,婚纱如云朵般涌进狭窄车厢。他关上了车门,绕过车头走向主驾,随后打开主驾车门,坐了进去。老旧的丰田皇冠出租车发出一声感叹般的吱呀,他找了一下,才找到插在方向盘下方的钥匙,扭动时,引擎咳嗽两声才苏醒,像不堪重负的时光机器。
“林少?你去哪里??”史提芬·韩这下真慌了,从相机后面探出头,“不拍照了吗?”
林怀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探出车窗向史提芬·韩挥了挥手,随即他放下手刹,踩下油门,红色的出租车向着前方缓缓地移动。
“喂!林少!你不能这样任性啊!”史提芬·韩也挥手大喊,他有点气急败坏,“至少要说你们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