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提芬退到一旁,对旁边等候的一众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灯光师立刻悄无声息地调整了主光源的角度,礼服师则准备好了别针、软尺和一双绝对洁净的白手套。
灯光打下来的刹那,林怀恩莫名其妙地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从那扇门中出来的师姐身上。
试衣间的白色木门角度慢慢张开。
先是一角流光溢彩的蓬松裙摆,如同搅动了一池碎钻的湖水。接着,师姐那高挑丰满的身影完整呈现,十万颗手工水晶在她行走间荡漾起令人眩晕的光波,沉重的奢华感从她纤腰垂下,几乎要化为点缀着星光的雪山。
此时此刻仿佛她是一位正在行走在红毯上的女王,正要走到国外的身边登上属于她王后座位。然而,所有这些璀璨夺目的光芒,在触及她那张未施粉黛、宛如净瓷的脸庞,还有脖颈与胸前那白腻雪肌时,竟奇异地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背景式的辉映。她清澈平静的眼眸,比任何水晶都更吸引目光。披肩而下的长发如瀑,松散地垂在莹白的肩颈,几缕发丝轻贴着锁骨的凹陷,向下流淌,轻盈又沉重的越过那丰盈如雪堆般的形状。
林怀恩都没有想到师姐穿上嫁纱能美到让他窒息,他心脏在胸腔里迅猛地跳动,突然间怀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场幻境。
整个厅室寂静了好一会,在更衣室旁边漂亮的女礼服师才抬起了戴着白手套的手,眼睛发亮,“我的天啊~怎么能这么美......真是疯了啊!”
“嘶……”抱着备选头纱的年轻女助理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地喃喃,“这……这根本是女神本体下凡了吧……”
“简直就是场朝拜.....”史提芬也回过神来感叹了一句,表情变得无比专业且兴奋,他快步上前,却不是恭维,而是像鉴赏家遇到绝世珍品般,屏息凝神地绕着白无瑕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每一寸面料与身体的贴合处。然后,他停住,右手虚握成拳,轻轻抵在下巴上,作沉思状。
“完美……但又太完美了。”他开口,语气是兴奋的挑剔,“白小姐,这身银河披在你身上,显得有点太‘努力’了。不是你的问题,是它的问题。”他转身,语速加快地对助理说,“记一下,配套的头纱,把我们准备那顶镶钻的冠冕去掉。换!换成最朴素、最轻盈的素色长纱,要那种……嗯,像北方冬夜第一缕寒气凝结成的,若有若无的那种感觉。林白小姐不需要任何冠冕,而且普通冠冕对她就是种亵渎......”
礼服师连连点头。
外婆也满意地点头,夸奖道:“不管照片拍得怎么样,韩先生的眼光是够格的。”她笑着说道,“无瑕的气质特别,是‘冷’和‘净’。这些水晶,有点过于‘透亮’和‘闪耀’,再加上冠冕的确过于华丽,反而削弱了无瑕那种洁白无瑕冰清玉洁的美感.....”
这次史提芬没有回应外婆的夸奖,而是笑了笑,继续仔细审视着裙摆的垂坠和腰线的贴合度,嘴里飞快地对助理说:“记下,腰部预留的暗扣需要再收紧大约……0.3厘米,林白小姐的曲线张力我们要把她完全呈现出来。”
“可是.....”助理滚动了一下喉头,小心翼翼地说道,“真能改吗?这不是.....”
“去改!”史提芬·韩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说道,“不管留给谁的,都去改,只有完美无瑕才能配得上完美无瑕......”
助理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道:“林白小姐,麻烦您把这件换下来,我马上拿去修改。”
师姐点头,在两位礼服师的帮助下进入了更衣室。片刻之后,一个礼服师先出来抱着“冰霜银河”给了助理。等助理离开贵宾室没多久,师姐换上了第二套修身的象牙白缎面的Elie Saab鱼尾裙。
林怀恩坐在椅子上,顿觉又是另外一番景色,仿佛刚才还在观赏星河雪山,现在已经在北极冰川,飘荡在大海之上仰头看极光飘荡。
他滚动喉头,注视着师姐褪去华丽的装饰,任由极致的简约将她身形线条的优势放大到极致。缎料随着她的步伐摇晃,白色波浪翻涌,浪尖流淌着珍珠母贝般柔和而高贵的光泽,每一道起伏都含蓄而惊心动魄。
当她停住脚步,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被月光从深海唤醒的神像。
这次,连见多识广的史提芬也沉默了好几秒。他双手交握,眼神近乎虔诚,“这是我入行十五年……”他顿了顿,摇头笑道,“不,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适合‘简约即奢华’这句话的诠释。林白小姐,您这样,让我以后怎么能够再拿起相机啊!我真觉得拍完这一次,我就可以封镜了。”
一位年长的女裁缝师傅忍不住凑近了些,推了推老花镜,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旁边的助手说:“这腰臀比……这肩颈线……这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啊....不,是追着雕刻.....真是没有瑕疵,没有一点瑕疵....我做这行三十年,没遇到过这么完美的身材....”
史提芬已经进入高度创作状态,他不再看白无瑕,而是看向虚空,仿佛在构思画面:“发型,绝对不能复杂。黑长直,最多在耳后用一缕头发编个最简单的结。首饰?不要!任何东西都是多余的装饰。林少......”他忽然看向林怀恩,眼睛发光,“您待会儿和白小姐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建议您也别笑——不是冷酷,是那种……嗯,同样被这种‘美的寂静’震撼到失语的状态。对,就是这样!你们俩就负责‘存在’,剩下的,交给光影和镜头!”
林怀恩的目光悬停在师姐的前面,早上的阳光如同追光,将她笼罩在其中,带着一种温热的重量。
这一瞬,记忆的胶片开始转动,师姐在白龙寺陪伴他度过的日夜,一个人从泰兰德孤苦伶仃地坐船到香港,举着块牌子在体育馆的门口等候,跟着他回到申海无论做什么都从没有怨言,哪怕是如此颠沛流离的逃亡......一帧一帧,清晰的就像是黑胶唱片上的凹槽......
此刻唱针划过凹槽,跳出了蜿蜒而优美的曲调。
他凝视着光洒在师姐白璧无瑕的肌肤上,那古井无波的侧脸上,心想,这世界上有些好,就像是阳光,细密的数不清缕束,也无从回报。甚至回报这个词实在有些轻,轻得装不下满溢的、沉甸甸的东西。他又想,这些丝丝缕缕的阳光就像是绳索,将他和师姐的命运紧紧地束缚在一起,打了个解不开死结。
也许是注意到了他专注的视线,师姐稍稍偏头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迟钝的浅笑,金灿灿的阳光中,仿佛女神的垂青。
史提芬被这个笑惊呆了,隔了好几秒突然的大喊道:“相机呢?我的相机呢?”半天没有找到相机,他才回过神来,还没有进入拍摄环节,懊恼的说道:“我现在相信那个拜占庭皇后的传说了……这裙子,等的就是一位‘皇后’。”说着史提芬转向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林少,这组片子拍完,我怕欧若拉接下来三年的订单,客人都得拿着白小姐的照片来,说‘我就要穿出这个效果’——这可比任何广告都管用,就是,我感觉拍完,以后又会被人找麻烦,我都不知道我这店还能不能......”
“砰~”
贵宾室的门被撞开,一个穿着印花西装的圆脸胖女人闯了进来,双手叉腰,冲着史提芬·韩愤怒地喊道:“史提芬!史提芬·韩!你到底什么意思?跟我们《ELLE》订好了今天拍摄你们新到的‘米兰星空’系列拍封面!你昨天跟我说的货到了,今天早上又跟我说货没到?你耍我啊?”
林怀恩转头望去,就看到一个傅兽耳面像的尖嗓门女人,带着几个助理模样的人,正堵在贵宾室的门口。而欧若拉的工作人员正正慌慌张张劝说着,试图把圆脸女人和她的人全拉出去。
而在人群中,有个穿着毛线衣牛仔裤身材曼妙的女人正捂着嘴唇,躲在墙边小心翼翼地偷窥。
虽然神秘女郎大半张脸看不见,但仅凭那双灵动眼眸,他就能认出来,这个女人是——温祈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