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琴弦震颤,发出了不止是尖锐高亢的声量,而是万马奔腾的轰鸣,海啸般的轰鸣。
一道高达十丈的金色水墙自虚空中拔地而起,向着悬崖孤悬的静室奔涌而来。它移动得极慢,慢得能看清每一道浪褶上流转的波纹纹理,慢得能听见浪峰挤压空气时发出的、琉璃将碎未碎的尖细颤音。
但在林怀恩的视网膜上,它快如雷霆。
他盘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那道金色山峰一寸寸填满视野。浪尖已高过静室屋檐,遮住了关音,也遮住了后方初升的朝阳,只在浪脊边缘镀上一线炽白的亮边。随着浪涛越来越高,越来越近,整个在悬崖上半悬空的静室开始共鸣,历经百年沧桑的乌木立柱与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纸门剧烈鼓荡如受惊鸟翼,屋檐上青黑色的陶瓦片片震颤,相互碰撞出细碎而密集的玉碎之声。
浪潮还没有压下来,丝丝点点的水汽已经打在他的脸上,不止是水汽,而是凝成实质的寒意,像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毛孔。
林怀恩感到心脏猛地一缩——这寒意与父亲交手时那种纯粹的力量压迫不同,它带着某种更古老的、接近“法则”本身的冷漠。仿佛这金色浪涛并非要摧毁他,只是要不经意的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就像是海啸吞没一条小舟那么随意。
他一秒都不敢再停留,澎湃的海潮与爆裂的琴声中他弹腿直接跃起,足尖精准地踩上悬崖边缘的木质栏杆。雨雾已经浸湿了历经了千年风霜般的乌木栏杆,即便是木结构,它同样也在共鸣,在震颤。他借力再起,身形如龙,穿过潮湿的雨雾,反身凌空跳上道观的屋檐。
站上了屋檐边沿,在他的脚下青黑色陶瓦排列如同鱼鳞,此刻每一片瓦片都在声浪的压迫下高频震颤,瓦片边缘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千万只春蚕在同时啃食桑叶。
就在巨浪扑下来的一霎,细碎的苔屑、木梁、瓦当和碎掉的瓦片,在浪潮下向后急飞,整个房屋都在剧烈抖动,似乎随时会垮塌。
狂暴的风吹了过来,就像是一扇超大马力的电风扇正对着他的吹,将他额前碎发全部向后扯直,猩红斗篷在身后猎猎狂舞,如同一条笔直血线。他面前,一层淡红色的磁场屏障自动展开,薄如蝉翼,破碎的瓦片、燃火的铜炉、栏杆的断木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速度飞快的撞了上来如子弹般撞上屏障。
“啪、啪、啪啪啪——”的声音在他的眼前跳跃,每一个物件在触及屏障的瞬间就裂解成更细的碎屑,碎屑在红色光膜表面炸开成短暂的火星,火星又连成一片流淌的光晕。整个屏障表面涟漪不断,像雨滴落入烧红的铁板。
而巨浪正在下坠,仿佛夹杂着冰块的史前瀑布,向着他和道观压了下来,如雪山压顶。
林怀恩双手在胸前合十,十指翻飞,结不动明王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动作精确如机械运转,他闭眼,低声念诵:“不动明王大摧障咒言......”他再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有红色的火苗跃起,“净处一切业障,消除万法,如是我闻,破!”
咒言出口的瞬间,声音被周围狂暴的声浪吞没,但他周身磁场猛然一胀。
“砰!”
一圈暗红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炸开。波纹所过之处,漂浮的瓦片、木屑、瓷器全部静止了一瞬,然后反向加速,以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然而——金色声浪并未消散。它只是被阻了一阻,浪头微微凹陷,随即以更凶猛的姿态重新合拢,继续压了下来。
“原来关音也能现实干涉……不奇怪,她也有舍利,还有超级计算机支持,只可能比我更强......”
他心脏停跳了一瞬,沿着屋檐向上倒飞,速度比那些杂物还要迅猛,在登上屋顶飞檐的瞬间,他轻点屋脊,高高跃起,左脚踩在一枚狂飙突进的瓦片上,瓦片应声粉碎,而他已借力跃高三米,右脚再点中一根旋转的木椽,木椽炸裂,他再次起跳。接二连三,在崩塌的静室上空划出一道曲折上升的红线,最终,踏上了正在缓缓下降的金色浪涛的峰脊。
他抬起头。
就在他斜上方,浅蓝的天幕之下,关音凌空虚坐。素白长裙如云纱铺展,左腿盘起,右腿微曲,那张唐代古琴横架在膝上。晨光从她身后打来,将她整个人镀成半透明的剪影,只有银白的长发与裙摆在飘雪的空气中缓缓拂动,像是壁画上的神女飞天。
而在他的脚下,金色巨浪已扑至屋檐下方。浪头撞上支柱的瞬间,木屑与冰晶齐飞,整个屋檐开始倾斜、倒塌,接着在刹那之间,冻结成了一座浪潮冰山,像极了那副著名的神奈川冲浪里的画。
关音垂着眼帘,“既然你妈妈入我白云观门中,你也算是我们白云观的一份子.....”声音从高空传来,平静如古井无波,“今天,我就替师叔,好好管教你。”
“你替我妈妈管教我?”林怀恩冷笑,“那你替我妈妈爱我没有?既然没有爱过我,又凭什么管教我?难道是因为爱这个字比管教好写?”
关音的语气淡漠,“蒋书韵就是我们白云观布在神乐府最重要的棋子。为了你,她已经暴露了。”她俯瞰着他,“而且你一路从申海逃到香岛,真以为就凭蒋书韵一个人就能保护的了你?要不是我在你背后替你顶住了神乐府的压力,并阻止了对你下达的通缉令,你早就被端上神经所的解剖桌,把你那颗孽镜取出来了。”
他缄默了五秒,摇了摇头,“说这么多,你也只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所以利用我而已。”他停顿了一下,沉声说,“但我还是认同你的付出,即便这不过是一笔交易。我可以把获得的情报分享给你,可不是没有条件的。”
“这是我和你妈妈合作时说好的事情,我们共同努力倾覆文家。”关音依然保持着耐心,平静的说道,“你这样没有道理。”
“道理?我这些年一直在学着讲道理,可我发现道理只在你的刀,你的剑够快的时候才是道理。弱者没有道理可言。”他冷冷的说道,“就像是此刻,你失去了什么?我又失去了什么?还有我爸爸.....我失去了这么多,难道我的道理不比你的道理大?可你现在又在用什么和我讲道理?”
“你父亲的事情很可惜。”关音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情绪,是某种暖意,像冰层下解冻前的暗流奔涌,她一字一句的说道,“但这是你爸爸和你妈妈共同的选择,与我无关.....”
林怀恩愤怒的打断了关音,“什么都与你无关?你就是一尘不染的白莲花?那你凭什么找我要东西?”他再次冷笑,“不管怎么说,相比之下,你那些庇护又算什么?”
关音缄默了一下,低声说道:“算什么?”她抬起了眼帘,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快得拖出残影,每一次触弦都带起一小簇冰蓝色的光晕,光晕在空中停留片刻才缓缓消散。而随着她的动作,空中飘落的雪花开始变异——不是凝结,是“生长”。每一片雪花都在下落过程中分裂、增殖,从六角晶簇演变成更复杂的几何结构,最后定型为拇指大小、边缘锋利的冰晶薄片。
千万冰晶悬停半空,对准了下方的他。
关音双手跟着停顿了一下,随手十指同时向上一拨,“那我就告诉你我的庇护算什么......”
“铮——”
一声金铁交鸣的震颤巨响,所有冰晶同时发出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向着他射了过来。那密密麻麻的数量,形成了一道没有缝隙的光瀑。
林怀恩没有闪避。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冰晶。而是横着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对着远方的山林虚握,“玄龙!”
一声铿锵的“龙吟”划破了天际,半山腰升起了一道黑电,黑电速度奇快破空而来。如拥有生命般穿过林间、掠过树梢、撕开雾气,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漆黑轨迹,所过之处,飘落的雪花被整齐地切开两半。它飞越崩塌的静室废墟,越过杂物纷飞的屋檐,最终精准插入他的掌心。
林怀恩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握住了一段凝固的夜。
而就在他的眼前,铺天盖地的冰晶已经到了他的眼前,不到一米的距离。他举起短棍,黑色短棍发出了“咔、咔、咔、咔——”的声音。
不是机械展开的声音,是某种活物苏醒的关节脆响。黑色短棍在他手中生长、绽放——像延时摄影中莲花盛放,又像毒蛇褪去旧皮露出新鳞。一节节暗金色的金属构件从棍身两端伸缩、咬合、锁定,每一节咬合时都迸溅出细小的火星。眨眼间,短棍化作一柄长约两米的黑色长枪。
黑枪成型的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一拍。
他转动黑枪,长枪在他手中如同风扇旋转,画出无数道完美的重叠的圆。枪尖破开寒冷的空气,就像是破开坚冰,也就眨眼,黑色枪尖变得通红,如同焰火,带起了火星和暗红色的气流旋转,形成荧光般的漩涡。那好似霓虹的漩涡边缘,冰冷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光线在那里弯折、断裂,仿似宇宙深处的黑洞。
下一秒,冰晶暴雨撞入那诡异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