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
盘旋向上的狭窄甬道里,灰尘在被入侵异物制造的涡流中缓慢浮沉。空气中有股浅淡的刺鼻气味,像是电路板过热的焦臭味道从高处向下流动。而从下方传来的爆炸震动变得沉闷,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泥与人心。
前方,两个人影沿着铺着厚重地毯的阶梯快速向上攀爬。而林怀恩悬停在虚空之中,磁场在他脚下凝结成看不见的台阶。他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离地毯三厘米的空中,鞋底与织物始终保持着一线之隔——那是猫在潜行时肉垫与地面之间,优雅而致命的距离。
他的感知向前蔓延,像无声的雷达波扫过每一寸空气,牢牢锁定了上方那两个自以为已经蜕壳逃生的“蝉”。看着他们敏捷得又有些慌乱的步伐,林怀恩觉得有趣极了。
猫捉老鼠的乐趣,从来不在结果,而在猎物每一次自以为聪明的转向,每一次徒劳的加速。
此刻,他就是盘踞在黑暗深处的猫科动物,那对能捕捉一切动态的黄金瞳在阴影里微微发亮。随着一步步接近螺旋阶梯的尽头,一种熟悉的兴奋感开始在胸腔里鼓动——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赛跑者逼近终点线时那种纯粹的、昂扬的激动。
幽暗之中,郭兆基停下了脚步。他放下那根银龙手杖,仰起那张突然年轻了四十岁的脸。一片荧绿色的背光从墙壁按键上泛起,照亮了他脸上残留的皱纹痕迹——就像一张新旧面孔重叠在一起的诡异肖像。
郭兆基按下金属键,“滴——滴——滴——”,有节奏的电子音过后是一声冗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蜂鸣。
“嗡——————”
林怀恩能感觉到两个死里逃生的人的急切,恨不得门秒开,他们立即能钻出去。
还没有等正方形的合金暗门滑到尽头,郭兆基就迫不及待地将手杖放到了外面的地板上,然后向上攀爬。
那一平方米的洞外,半球形的玻璃穹顶正缓缓向两侧张开,如同黑夜中绽放的机械花朵。穹顶之外是漫天飘动的红色烈焰,准确的说是烈焰的倒影。
但毫无疑问,夜空此刻在跟随上西楼燃烧,在四面翻腾的黑色烟柱中,整个香岛仿佛正缓缓的滑入地狱。
“到了。”郭兆基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喜。他敏捷地爬上洞口,跳上平台,左右环顾。
就在郭兆基正前方不远处,那颗半球形的相控阵雷达静静矗立,金属表面倒映着末日般的火光。雷达前方,两架银色的四旋翼飞行汽车静静停放着——崭新的漆面反射着毁灭的红色,就像它本来就是红色。而流畅的线条在烟尘中显得如此不真实,像是从未来误入此地的遗物。
这一刻,郭兆基脸上的狂喜迅速冷却。他向前走了几步,抬头看向那高大的雷达阵列,又左右看了看恍如末日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想过有一天上西楼会出事,”郭兆基轻声说,声音在弥漫着黑色烟尘的风里飘散,“但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
万树青跟着爬了上来,转身摸索洞口内侧的开关。电机声再响,合金门不疾不徐的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地嵌入大理石地板,仿佛那里从来就只是一片完整的地面。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会长。”万树青松了口气,随后咧着嘴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炽烈的红,“上西楼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那些文件……确实可惜,但数字备份还在。只要人在,一切都能重建。”
郭兆基点了点头。他抬手,用力拍了拍万树青完好那边的肩膀。这个动作很用力,用力到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老伙计,”他的声音压过了风的呼啸,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天地会五巨头,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惊涛骇浪。下一程……就看我们谁的命更硬了。”
万树青“哈哈”大笑起来,浑浊的眼里泛起了火焰般的光彩,也许是外面火光的倒影,总之,这光彩完全不是那种穷途末路的沮丧,也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兴奋,“好!会长,我蛰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他顿了顿,“我们再联系。”
没有握手,没有道别。两人并肩朝着飞行汽车走去,步调一致得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林怀恩跟在漫天飘舞的黑色烟尘里,注视着两个人的背影。他在思考,该给这场逃亡一个怎样的终幕——圣诞惊喜?不,太温和了。这该是一场魔术表演的高潮,当观众以为鸽子已经从空中飞走的时候……
突然,郭兆基举起了手杖。
同一瞬间,万树青举起了枪。
呲啦——!
砰——!
两个迥异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响。郭兆基身体晃了晃,单手持杖撑地,勉强稳住身形。而万树青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咚”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身体像触电般剧烈抽搐。
郭兆基低头看着那张瞪大双眼、嘴巴张开的扭曲面孔,拉扯着胸膛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下,他有些哀伤的说道:“对不住了,伙计。”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太了解你了。你跑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斟酌词句,“所以……你就当你死在了林怀恩手上吧。这样对我们都好。”
躺在地上的万树青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响,张开的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仿佛在吐槽,作为死掉的人,自己已经丧失了发言权。
“世界上总有猝不及防的再见,也会有毫不留情的散场.....再见了.....”郭兆基转身,拄着手杖走向更近的那架飞行汽车,他沉沉叹息,“看样子……我这个老东西的命.....比你的硬。”
林怀恩注视着这一切,忽然很想喝一杯酒。
黑色幽默?
不,这是现实剧,而现实从来比任何编剧都更懂得如何讽刺人类。
他停在了万树青的身边,低头俯瞰,万树青被激光射到焦黑的胸膛剧烈的起伏,好似快要炸裂的风箱。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双瞳正在涣散,无神的注视着虚空。
然后,那双碎裂的玻璃珠的眼仁中,出现了他的身影。
于是万树青那对将要沉寂的双瞳中又爆发出奇异的光芒,他低头,举起右手,微笑着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万树青抖了抖嘴唇,似乎想要大笑,却喷出了一口猩红的血,发出了“呵呵”的声响,随即瞳孔里的光芒散去,变成了永久的、不可逆的沉寂。
听到声音,郭兆基捂着左肩的伤口,惶恐的回头看向万树青的位置,缭绕的黑烟中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松了口气,艰难地拉开飞行汽车的门,不顾一切地把翻了进去,将自己摔进驾驶座。在驾驶座上坐好之后,他喘息了几下,颤抖的手举起手杖,对准了另一架飞行汽车。
林怀恩翕动嘴唇,手捏法印,接管了郭兆基的大脑,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呲啦!”
红光划过黑烟,精准地击中了另一架飞行汽车的引擎,红色的机体下爆出一团电火花,黑烟随即涌出。
郭兆基把手杖扔在副驾驶座上,熟练地按下关门键。舱门平滑闭合,将外面世界的呼啸风声与燃烧轰鸣瞬间隔绝。
舱内一片寂静。